我们痛苦,因为时间是一双温柔而残酷的手——评维克多・艾里斯《南方》(上篇)

【自述:我能对一位创作者表达最高敬意的方式,就是为其作品认真地写一篇书评或影评了。这是一篇迟到了快三年的评论,2022年年底的我,才终于有了足够的感受力和思考力去完成杂糅了我的观影经验、我自己的人生体验以及精神分析理论的这些文字。这里我的文字除了它们表面上的意思之外,我觉得,每一个字亦都在表达一部电影作品与它的观众之间奇妙的缘分。】

你应该为我哭泣/让我在你的缝隙间/张望到白天和黑夜/在两把椅子中间/你的身体里有木头的清香/我将开口说一棵树/偶尔,我们坐在椅子上/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植入你的手/我前面的那一个/和后面的另一个/已经像秋天一样/具有了惊人的美/在南方,我们的痛苦/并非由于歌唱
                                                                     ——L.j《屋中人》(2003)

疫情初起的那个春天,在时间变得缓慢甚而凝滞的窒息感中,我遇到了西班牙导演维克多・艾里斯(Victor Erice)于1983年上映的作品《南方》(El sur)。三十七年前的光线和暗影借着DVD碟片映在我脸上,我被片中静谧的氛围、细腻的光影、简洁的对白和诗意的画外音叙事所深深打动。最为神奇的是,我发现艾里斯拍出了我在2003年的诗作《屋中人》里所表达的对“南方”一词的想象:一种语言难以触摸到的、纠结的痛苦。

在世界影坛上,维克多・艾里斯可算是一个“怪咖”。这位出生于1940年的导演,仅仅拍摄过三部长片,并且每部长片的问世时间都相隔十年左右:1973年的《蜂巢幽灵》、1983年的《南方》,还有1992年成片的《榅桲树阳光》。三部长篇电影里,也只有前两部是一般意义上的剧情片,而《榅桲树阳光》所表现的是画家Antonio Lopez面对一棵生长着并开花结果的榅桲树作画的情景,它是一部纪录片。贯穿于三部影片的,在我看来,有一个深刻的主题:时间。爱上了《南方》之后,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观看了艾里斯的另外两部长片。这位导演试图在作品中呈现时间之真义以及时间之感觉的努力,像一只温柔的手,穿过几十年的岁月,在大疫之年触摸到了我,一个完全不会西班牙语并且也不了解二十世纪西班牙历史的中国人。我意识到,艾里斯作品的基本主题便是时间,是时间之手所可能裹挟的一切(包括历史和历史的幽灵),是人们在时间的一点一滴逝去中的痛楚和其他感觉。而这个主题是超越国界的,因为它关注人的基本生存处境。所以尽管《蜂巢幽灵》和《南方》都放入了西班牙内战的背景,《榅桲树阳光》又显得相当执拗且小众,这些作品在世界范围内仍能令今天的观众为之感动。

我多年前的诗作里,那种纠结的痛苦便是因时间的流逝而来。不论是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南方》,艾里斯的视觉文本《南方》,又或我自己所写到过的“在南方”,我觉得,“南方”都是一个精神性的指涉。它自然可以有具体的所指,比如阿根廷的里瓦达维亚、西班牙南部的塞维利亚,比如中国淮河以南那些被溪流围绕的小村落。然而在文学与艺术的坐标系里,“南方”这个概念必然是对理想和家园的诗意化建构。在作家、艺术家们对“南方”这一理念进行创作之时,理想和家园大多早已远去,并为时间的通道所掩埋。因此,“南方”不仅是个地理概念,它更是一个时间的维度——它指向并且只能指向过去。如此看来,“南方”一词,本身已经包含了对过去岁月的哀悼感,而以“南方”为主题的文艺作品,不妨说,很可能便是关于已经失落了的理想和家园的一曲哀歌。

《南方》剧照:父亲的遗物

艾里斯的《南方》讲述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故事。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末(或五十年代初,影片并未确切交代),几经搬迁后,小女孩Estrella与父母一起落脚在西班牙北部一座小城的郊外。父亲Augustin在这里的医院做医生,母亲则居家。女孩知道父亲来自南方,她却从未听他提起过那里。直到一个雪天,母亲对女孩提到,父亲因与祖父不和而不再回去。后来祖母和老女仆从南方老家赶来参加女孩的第一次圣餐礼。老女仆在对话中向懵懂的小女孩透露:内战结束后,在弗朗哥政权下,父亲与祖父的位置交换了,父亲成了“坏人”。女孩担心不信教的父亲不会出现在自己领圣餐的教堂里,父亲却在仪式的尾声从暗影中出现在教堂的后部,并拥抱了向他跑过来的女孩。祖母和老女仆离开后,父亲的过去进一步浮现出来。女孩无意中发现,父亲有一个过去的爱人,是一个艺名为Irene Rios的电影演员,有一部她扮演蛇蝎女配的电影正在小城上映,名叫《暗影之花》。女孩目睹了父亲从电影院离开,并跟着他来到一家酒吧。女孩从酒吧的窗外看到,父亲握笔在桌上写一封信。父亲后来收到了真名为Laura的过去情人的回信,从那时起,父亲开始在夜间从家里消失,天亮时才会从后门回家。家中的气氛愈发沉郁,作为抗议,有一天,女孩把自己藏在了床底下。母亲和女仆都找不到她,然而父亲回家后坐在楼上的房间里,以手杖一声声地敲击地板。女孩感觉自己懂得了父亲没有说出的一些话,她开始急切地盼望着长大。时间突然跳跃到1957年,女孩已经成了高中生。某天中午,父亲从学校接上女孩,带她到城里的大饭店吃了一餐午饭。在隔壁舞厅的婚礼乐声中,父亲问起与女孩正在交往的男孩子。后来女孩提起了有关Irene Rios的往事,但父亲否认自己认识这个人。女孩为了赶回学校上课,拒绝了父亲让她再留一会儿的要求。第二天的晨曦中,父亲被发现死在护城河边的芦苇丛里。女孩从父亲的遗物里发现了一张小纸片,是父亲去世前的那一晚往南方挂长途电话的收据,但号码并不是她所认识的。不久后老女仆从南方来信,女孩决定接受邀请去南方换换心情,整理行装时,她带上了那张小小的收据。

影片就在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表现女孩的南方之行。在导演访谈中,艾里斯承认,因经费限制,他只拍出了剧本里的一小半内容,本来的计划里,女孩到了南方,还会有许多故事发生,甚至,她会遇见父亲与过去情人所生的儿子。在它自己的导演眼中,《南方》没能讲出一个完满的电影故事。可是作为一则关于时间的寓言,在我看来,这部电影已经相当完美:它所没有说出的远远大于它已经对观众讲出的;一种对于理想和家园丧失的疼痛感以及对个人历史的悲悼感,会久久地萦留在每一位与这部影片相逢的观众心里。

“时间是为我所知最公正的天使”

时间是《南方》真正的主角,影片通过多种方式对观众暗示了这一点。首先,电影的主要叙事方法是倒叙,主体叙事角度则是多年后(或许就在影片完成的1983年)女主角的回忆,然而这个成年人的形象并未在片中出现,只是作为画外音来对观众提示女孩的内心想法。其次,一些反复出现的看似表现空间的镜头,也强烈地体现出时间的安静、纵深和流动。如,女孩家门前望不到头的那条路,屋前颇具空间感的藤架,环绕着城市的小河及河水在微光中闪动的粼粼水波,父亲工作的医院里长长的走廊,还有屋顶上的海鸥铸像在四季交替中的不同形态——它在冬天被冰雪冻住,到了春天雪化时,则从翅膀上缓缓流下一滴滴水珠。与此同时,精简到几乎极简的人物对话和留给了观众大量遐想空间的极富抒情气质的画外音,也把时间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主角不容置疑地推到了观众面前。

《南方》剧照:小女孩在阁楼上找到正在“做实验”的父亲,父亲给了她这根表链。

本片中,最形象地代表了时间的事物,是那根神秘的表链。怀表是指示时间的物品,然而这是一根没有表的光秃秃的链子;缺失的表,是对影片的时间主题的重要提示。本片开场表现的已经是故事的结尾,父亲被发现失踪和死亡的那一天。字幕告诉观众这是1957年的秋天,然后一片黑暗中,窗外透过了熹微晨光,女孩的床铺在银幕上显形,狗吠也在镜头里响起,母亲与女仆的叫喊声令已经是个大女孩的主人公得知:父亲Augustin失踪了。Estrella坐在床边打开小盒子,取出父亲的表链,并在表链的微微摆动中沉默着流泪。画外音道:“那一天,一切都变得不同了。”不同只是因为父亲从此消失了吗?显然不是。Estrella年纪尚小时,表链是父亲身上的“神秘力量”的象征,他曾手持这个物件在野外帮打井的人寻找水源。他也曾在阁楼上教女孩如何手持这根表链在房间里绕圈子、“做实验”,小小的表链中流淌着父女间的亲密性,并且暗暗涌动着生命的融合与传承。当父亲开始从夜间的家里消失后,Estrella发现,父亲再也没使用过这根表链:对于父亲,时间停止了。当父亲在1957年秋天的这个清晨彻底从女孩的生命中消失,对她来说,时间发生了变化。这个变化是什么样的,我们不得而知,因为电影没有表现女孩踏上父亲的南方故土后发生了什么。但也许可以猜到,在听到父亲失踪消息的那一刻,女孩感知到了父亲的死亡,对于她,从此,手中摆荡的表链所象征的时间,被赋予了丧失感的悲痛与沉重。

这根表链来自哪里,影片没有交代。女孩快要出生时,当它从父亲手中摆向母亲隆起的肚腹,它就已经是一根没有怀表的表链。我觉得它最初很可能是属于祖父的,不然的话,在父亲与女孩拿表链做游戏的场景中,生命传承的感觉不会如此凸显。但不论这条链子是否来自于祖父在南方的家里,它都象征了父亲和故乡、和自己过去的私人历史之间的联系。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表链的形状显示,它未尝不是脐带的隐喻;而脐带则是我们每个个体与另一个人、与这个世界最初的联结。那么怀表去哪里了呢?片中暗示,过去身为革命者的父亲,或曾在独裁政权下被关进过监狱。那块表,我想,有可能丢失在了父亲年轻时的人生风暴里。他保存着这条表链,一定是用来寄托他与家园和过去理想的微弱联系。而这根空荡荡的、丢了怀表的链子,实际上也象征了父亲所背负的沉痛的丧失感。

《南方》剧照:父亲在酒吧餐桌上给过去情人写的信

影片中段,父亲独自坐在一家餐厅里读他从过去情人——艺名为Irene Rios的女人——那里收到的回信。观众是通过这个女人的画外音了解到信的内容的。女人表达了对父亲因看到她的电影而联系她的不满,以及作为一个不成功的演员(因其只能扮演每次都在电影里被杀死的蛇蝎女)对生活的绝望及冷漠。女人说到:“时间,Augustin,是为我所知的最公正的天使。”这句埋藏在父亲过去爱人回信中的话,不妨被看作本片的点题之语。女人的这句话意在告诉父亲:我们都已经变了,都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为什么还要与我联系呢?父亲每晚从家中消失以及停止使用表链,就开始于阅读了这封信之后。那以后,我猜测,父亲不再记挂他与他过去的理想和家园之间的联系:时间停止了。

作为一部故事片,《南方》的叙事并非靠对话来推动,而是经由人物对话的极简和留白,经由丰富、微暗的光影之中所隐含的沉痛诉说。影片中没有日光美好的晴天,反而每一天都是树叶枯黄、阴云密布的秋冬季节。或许这就是作为叙事人的女孩所感知到的父亲的内心世界:冷冽且布满了重重阴霾。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这个幽灵般的人物是位失败的革命者,他身上承受了时间所能给人造成的最沉重的重量。

(未完待续)

One thought on “我们痛苦,因为时间是一双温柔而残酷的手——评维克多・艾里斯《南方》(上篇)”

  1. 看了第一段,想观影,先不看文了,以免剧透,哈哈哈。等过几天看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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