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何为

The New American Library 1961年版《无名的裘德》,这个版本的封面照片挂在我书房的墙上。

因为从小喜欢看书,在成年之前,父母和周围的大人都常常问我:你这么成天看书,长大后想做什么呢?外人的询问带着些礼貌和客气,我父母则会在“想做什么”之前加上个“到底”,意思是平时没觉出我有什么特长,只见我半天半天地坐在沙发里抱着一本书,可是看书也不能当饭吃,言下之意,颇为我将来的出路感到有些担心。而每当遇到大人问我喜欢干什么,我答看书,他们总会在我父母面前恭维道:这孩子不错,爱学习。然后我就会想,看书和爱学习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我天生对人情逻辑略有迟钝,因此直到前几年才明白过来,那些人出于客气,将“看书”解作“读书”,而这个“读书”是跟传统意义上的“求功名”挂钩的,是“学习”的同义词。

我上面的经历说明,“看书”这件事跟“读书”不同。后者在我们的文化里自带一种正式的色彩,前者却往往要在中间夹个“闲”字,变成“看闲书”,天生就少了些正气——这个“闲”是“游手好闲”之“闲”,甚至要跟“玩物丧志”归为一类。在人们的印象中,看闲书是生活丰裕以后才能进行的娱乐活动,不问前途地看跟学业无关的书,那叫傻。

可我就是爱“看书”啊。

“读书”在我的经验里,常跟一些不太愉快的场景联系在一起,比如说趴在桌上研究数学题或物理实验,又比如说不论是在国内还是来美国之后,“读书”大多发生在图书馆。在北京上大学时,每天需要早早起床跑到图书馆占座位,待早餐下肚再回来坐在拥挤的二楼大自习室里,我会产生一种眩晕的感觉:等待着被消化的除了之前急着被吞下的早饭,还有一大堆名词和理论。但我真是一下子消化不了它们啊,于是就通通堵在胃里和心里,不管是食物的营养还是书上的知识,好像根本供应不进脑子里头去。到了美国,去图书馆读书也总是一场“战役”。我住在距离并不近的校外,实际上是另外一个镇子了,所以这件事大致上涉及了下决心、收拾书包、穿戴、开车、在学校附近的小街上转来转去找停车位、步行穿过校园的建筑群和走进图书馆这几个必要步骤。可以想见,我进了图书馆后已累得需要马上休息,怎么说也得在华大图书馆附属的咖啡厅里先喝杯热巧克力吧;然后没读上几页,可能就到吃饭或回家的时间了,于是再大喇喇地折腾一番,班师走人。

如上所述,即便撇除大部分外在环境,“读书”至少也得有一张书桌和一把靠背椅,哪怕不是正襟危坐,“读书”也必有“读书”的样子才行。看书不需要这么多附加条件,在家的话,沙发、床、卫生间,都是看书的场所,在外面,地铁、公车、候诊室,只要手头有一本书,也随时随地可以看。时间长了,不免形成某种依赖性,坐在书桌前是根本“看”不下去书的,必须要放在弓起的膝头,或是把书打开、铺在一个抱入怀里的靠垫上,人则不是窝在沙发里,就是半躺在床上。在圣路易华大上学的第一年,我住一个单间小公寓,没有沙发,床也是别人给的旧货,不够舒服,那一年我竟然没怎么看过书,唯一过目的书都是在图书馆的桌边读的课程教材和资料。第二年我搬到两室的公寓,也有了沙发,才又开始看书了。

说来说去,用来看的书和只能“读”的书,确实有很大不同。学习用书一般都是只能“读”的,我几乎没遇到过能像读小说那样充满享受感地看下来的教科书。教材之外也有一些严肃作品或学术书籍,值得反复阅读,也叫人非常喜爱,比如美国的一些社科类非虚构作品和心理学专业书,这种书一般被我划在“看书”的范畴。我没有专门思考过我的这个划分依据是什么,可能取决于我是否愿意在沙发或床这种舒适、放松的地方打开某本书吧。意愿问题同样也适用于出门在外,毕竟书大多不轻,甘愿背着到处走、放在身上承重,而且还不一定能有机会拿出来一读,那一定是一本自己喜欢的、吸引人的、每翻开一页都能兴趣盎然地看下去的书。

标题里说“读书”,其实指的也是“看书”而不是“学习”。谁让中文这么精微呢,不扯上这么一大篇,好像都说不清想要表达的意思。读书和看书,本来没有区别,经世与怡情,也并不一定要互相对立。我相信古代那些为了出人头地而“头悬梁”的举子们,也未尝没有从四书五经和子曰诗云中获得情操的熏陶、心灵的充实。大概是到了现代,生活世界开始不断地精细化、模块化、碎片化,人们“学习”的内容和所读与看的书之间才有了越来越大的割裂。

我平时读的书,除了世俗意义上的“闲书”,如小说、散文和回忆录等,也包括宗教、历史、社会学等主题。到底“闲”还是“不闲”,得要由阅读者的心态和目的来决定,光从内容上看,肯定会判断失误。不管是讲数量还是讲对我影响的深浅,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小说在我的阅读中都占有最重要的地位。那些故事、场景和人物,在我的脑海里和记忆中活生生地存在过,这当然不是一个“闲”字可以概括的。

最近有朋友问我,同样是有两个孩子,为什么我还能找出时间看书而她不能。我说,因为如果不读书,我就觉得活着没意思呀。在我们这个把经济收益放在第一位、精神生活也以文化快餐为主的时代,这样的回答听起来有故作高深、端着之嫌。但这个答案再真实不过了。读书之于我,尤其是读虚构作品,不仅仅是去体会人生的多种况味、进入文字世界去过另一种生活,而是,读书本身就是生活。在这一点上,说读书是种“生活方式”都不太确切,因为“方式”是抽象的,然而当我手捧一部作品进入书中的世界,虚构的故事也好,历史的真实也好,我花去的是实实在在的时间和精力。说得严重一点,每当我在读书,我便暂时抛弃了家庭、孩子以及包围着我的一切日常事物,对书本,我奉献的是我一段段的生命,它们既宝贵又真实。

对张恨水通俗小说的喜爱或可说明,我有一颗“鸳鸯蝴蝶”的心。没错,我热爱这个中文词:蝴蝶。

这样说来,读书的“代价”真的很大,由此也很难不回到我父母的那个问题上去:看这么些书,特别是小说,到底有什么用?

王混混也不止一次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不过作为一个文学学者和知识分子,他的出发点跟我父母不一样。王混混认为,读小说得读到一个人的行住坐卧、举手投足中去,能改变人的气质且对生活有益才行。每次他问我这个问题,都是在他被我对生活的无知和对人情的不察震惊了的时候。我虽然不至于觉得他有多功利,却感到我实际上没法回答他的疑问。在另一面,我也感到气愤,仿佛只因为从书里没得到什么,我阅读的意义就被他全部否定了,而他读过的小说明明比我少得多嘛。于是我便也问自己,我究竟从对小说的阅读中得到了什么呢?

坦白地说,假如有人来问我故事情节的话,那么的确读过的多数作品我都没办法再复述出来,尤其是细节。这不但包括年头久远的那些,也可能包含我上个月刚读过的书。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吗?我没法将人物命运的每一次转折都镌刻在脑中,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走近过他们、他们没有触动过我。就比如说,我十九岁时看了《无名的裘德》,直到今天它仍被我视作我的“人生之书”,可我根本说不出来裘德与其表妹苏具体经历过怎样的悲剧。但是,我隐约还记得书中的西敏寺、阴霾下的一片山坡、一场永远会遭受到挫败的理想、一个贫困潦倒的小人物,以及一个在重重困局中艰难挣扎,却始终挣不出心身牢笼的、只存在于人的内心和精神里的英雄。我在书中映照到自己,或自己的理想形象,这种满足已经足够巨大,我根本不需要再去特意改变什么。

安徽文艺版的《张爱玲文集》,从高一暑假开始,我翻阅过无数遍。

况且我与书的关系,也并不总是这么抽象。从十九岁再往前追溯的话,我发现我的爱情观也是通过读小说来塑造的。这里要提及我分别在初中和高中时——最多愁易感的年龄——阅读的两部作品,张恨水的《北雁南飞》与张爱玲的《半生缘》(其实我最初读的是《十八春》,但后来看到改写过的《半生缘》,觉得《半生缘》更好)。这两本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李小秋和沈世钧,正好可以对应我在少女期和青年期所认定的理想异性:多情、敏感,有书生气,并且,话少。我一直渴望一种水乳交融、毫无缝隙的人际关系,其中有无条件的接纳和对彼此的坚贞信念,在这方面,这两本书在我十几岁的时候给我提供了很大的想象空间。王混混并不完全符合我心目中的理想,但也没有关系,小说早已教给我现实和追求之间可能存在着的鸿沟——通过作家笔下虚构人物的日常与理想。我生命中真实发生过的,不妨碍现在三十多岁的我仍然会暗自向往李小秋和沈世钧的世界。

我对读书的热爱也影响了我的事业选择。从小到大我都认为自己会成为一个作家,我期许自己能像我喜欢的作者一样,写出一些作品,让人读了以后会笑、会哭、会发呆和叹息。虽然直到今天也算不上是作家,但我依旧抱有这种想法,对此我十分坦荡。我做过记者、老师等工作,却只有写作被我认定是一项事业,其他的都是谋生手段,而我还从没靠写虚构作品来谋生过,可能今后也不会。在我这里,写就是写而已,相当纯粹。尽管如此,我做过的工作又都跟我喜欢看书有关:开始当记者的时候,我是个拿理科学位的毕业生,一堂新闻写作课也没上过,但我写的第一篇报道就上了头版头条。我想这应是读过的那些书在我头脑深处不期然发挥的一次作用。后来我在美国研究生毕业时,决定不继续念博士了而去就业,一个重要原因也是我想让自己能自由地看书。要是成为学者,就没有“下班”的说法了,几乎时时得处于“读书”的研究和思考状态,我很担心那种生活会削减我在阅读和写作方面的可能性。因此我在大学里找到工作当了个汉语老师,工作之外的时间和寒暑假,全都归我自由支配。期间我被拉去教了几门中国文学的课,在课堂上讲过鲁迅、老舍、萧红、张贤亮和陈若曦等不少作家的作品,这时靠的自然也大多是我平日的阅读积累。

好多人在谈到自己喜爱读书时,都会涉及一个孤僻的童年和对生活产生的疏离感,等等。我不想强化这些缥缈的东西,因为在书里与自己的经验相遇并不总是愉快的。有时当我在别人的书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我会心惊,可也害怕过分接近另一个自己。这或许就是为什么我没能够读完毛姆的《人生的枷锁》。我希望将来我会去读完它,然后写出我早已拟好题目的那篇读感,叫作《那个一想起来就令人心疼的年轻人》。

也有人喜欢说读书能够增加对人生的体察,但按照王混混说的,光是体察到了也没什么用,得能行得出来。以他的标准,我连体察都没做到,是个相当失败的读书人。可是是否失败,他说的不作数,失败与否,也并非我心中对于读书的衡量标准。那些在我身外和心内进行着的,偶尔会与书上的文字碰撞出夺目的火花,亦或缠绕着的裂纹,那是丰收的时刻,也是我读书的意义所在。

说了这么多,并没能回答题目中的问题,因为我找不出一个具体的收益可以分配给读书——特别是读闲书——这项活动。对我本人来说,到底为什么读书呢?好像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爱上阅读,再爱上写作,然后再接着读和写下去。这是一个人在纸上世界中循环着的命运,不问出路。

李沁云

2016年3月29日写于器堂楼上

“未曾说出的生活”(组诗)第五首:白的火

第五首

                    白的火


礼拜一是苍白的日子。 你说:
 “I’m sitting on fire.”
白墙、白袍、白地砖以及日光灯管的惨白和工业白。
多么记忆犹新的场景:多年前
你和师道尊严的人们共同分享格子间,
满足于包围你的四壁之白。
可有位日本老同事启发道:“我们应有权选择
这里的墙是刷成亚麻白、珍珠白还是粉白。”
大家纷纷加入讨论,唯你因白壁的强烈反光
而沉默。你忘了后来它到底是哪种白,唉:
“Yet I’m breathing in fire.”
那时你也如同现在,被令人眩晕的白色
压迫在边缘神经系统。那时你见到
白的火,它也出现在你今天溃疡的口腔,
还形成了四十岁的粉刺。你终于发现,
白是愤怒的颜色。哦,所以这就是为什么
白是一切事物的底色?过敏药
使你昏沉,陷入黑暗的睡眠以前,
你的眼睛将目睹一道白光
把世界之门对你关上,那是白的火
在礼拜一的上午穿梭如游蛇。
“But, I’m walking with fire.”你最后想。


L.j
2021年10月17日写于麻省炼狱溪

Alan Watts 《The Way of Zen》(禅道) 节选中译

第二部分 准则与修习

第二章 静坐无为

在生活上和在艺术上,远东诸国文化最为欣赏的都是自发性或自然性。它指的是一种确切无疑的真实,标志着未经研究或策划的行为。当一个人以一颗分裂的心来思考和行动时,他的一部分站在另一部分的旁边,前者或干涉、或控制、或谴责、或赞赏后者。这时,他的状态就像是一口破钟在发出沙哑的声音。但是一个人的心,或者说“自性” (true nature),是不可能分裂的。根据某一首禅诗,心是这样的:

如刀能割不自割,如眼能看不自看。

“分裂”这一错觉来自于心的企图:它既想成为自己,也想成为关于它自身的观念。这是对事实与符号的严重混淆。要想结束这样的错觉,心必须停止试图作用于它自己以及它的一连串经验,必须摒弃被我们所称为“自我”的那种立场。这个意思在另一首禅诗里是这么表达的:

兀然无事做,春来草自生。[1]

         这里所说的“自生”是心与世界自然的运作方式,就好像眼睛自己能看,耳朵自己就能听,嘴巴也能自己打开,用不着拿手指去把两片嘴唇分开。有一首偈子说道:

         青山自青山,白云自白云。

就禅对自然性的强调而言,它显然是道家思想的继承者。禅把自发性的行为看做是“妙用”,这恰好是道家用“德”一语表达的含义,只不过禅的“妙用”增加了“神通”这一言外之意。可是不论对于道家还是对于禅宗,“神通”都与纯粹感知觉意义上的“超人奇迹”无关。相反,自发行为的“神通”或“妙用”意味着它完全由人发出,然而却并没有任何痕迹显示出它曾被预先谋划。

         自发行为的这种性质极其微妙,非常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有个故事,讲的是一位禅宗和尚听到某个至亲去世的消息时流泪了。他的徒弟指出,出家人表现出这种私人化的依恋情感很不得体。他回答道:“别犯傻了!我流眼泪是因为我想流。”日本的白隐慧鹤禅师在学禅早期听说了中国唐代岩头禅师的故事后,曾为其深深困扰。据传,岩头禅师在被强盗杀掉的时候曾以最高的音量叫喊。[2] 然而这个疑惑在白隐禅师悟道的时刻消失了;在禅宗界,他自己的往生也因展示了人的情感而被大加称扬。另一方面,在十六世纪,日本临济宗的快川绍喜方丈与他的门徒任凭战国大名织田信长的军队将他们活活烧死,彼时还以坐禅的姿势平静地保持着入定。诸如此类自相矛盾的“自然性”看上去特别不可思议,但是有可能线索就藏在云门禅师[3]的说法中:“走路的时候就走路。坐的时候就坐着。最重要的是,不要摇摆不定。”这是因为,自然性的最本质要素便是未分裂之心的真诚,它不会在多种选择之间犹疑。因此当岩头禅师叫喊时,他发出的叫声能让方圆数里的人都听到。

         不过假如我们认为这个“自然的真诚”通过遵守“凡你手所当做的事,要尽力去做”[4]这类老生常谈的规训就能发生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岩头禅师叫喊之时,他不是为了要顺从自然,也不是先打定主意要喊叫、然后再以全部的能量来实施自己的决定。在计划好的自然性和刻意的真诚之中,都有着彻底的矛盾。如果人们这样做了,那其实不是发现“本心”(original mind),反倒是遮蔽了它。因而,想要顺从自然是一种“痴”(affection),设法不努力去顺从自然也是一种“痴”。这正如一首禅诗说的:

         不可以有心得,不可以无心求。

但是,这种复杂到荒谬地步的令人丧气的窘境来自于使用“心”时人们所犯的一个简单且低级的错误。当我们理解了这一点,就不存在什么矛盾和困难了。错误显然产生于这个企图:从“心”中分裂出一部分来与它自己对立。可是,要把这一点理解得很清楚,我们就得深入考察有关心的“控制论”说法,把心的“自我校正”机制的基本模式弄清楚。

         人的心灵能够出离日常生活并对其进行反思,能意识到自身的存在,能评析自己的进程,这正是心的天赋的一部分。心拥有的某些东西类似于一个“反馈”系统。反馈系统是通信工程学上的一个术语,是“自动化”的基本原则之一,意即让机器实现自我控制。反馈使机器能够得知自己运转的效果并能修正自己的进程。最为我们熟悉的例子或许是调节房屋供暖系统的电子恒温计。恒温计与供暖系统相连,通过设定目标温度的上限和下限,当室温降至下限时,它便自动打开锅炉的开关,而当室温升至上限时,则使锅炉停止工作。这样,房子的温度便可以保持在目标区间内。恒温计为锅炉提供了一种感应灵敏的机制,它极其初级地类似于人类的自我意识。[5]

         反馈系统的正常调节从来都是一个复杂的机械问题。原本的机器,比如锅炉,是由反馈系统来调节的,可是这个反馈系统本身也需要校正。因此要把一个机械系统变得越来越自动化,就会需要用到一系列的反馈系统:由第二套来校正第一套,第三套修正第二套,等等。然而这样的结构存在着明显的限制,因为超过某一范围之后,这个结构就会被它自己的复杂性给搞崩溃。例如说,信息由外至内穿过一系列的控制系统所需要的时间可能会过长,因而等它到达它所服务于的机器时,已经太晚了,丧失了它的效用。类似地,当人们对于即将采取的行动思考得过分认真和细微时,等他们做好决定以后,也很可能已经来不及行动了。换句话说,人不能无止境地修正自己进行“自我校正”的方式。某个信息必须很快就出现在某一层的反馈系统中,成为关于问题的最终权威。不信任这一权威会让人没法行动,而且整个系统也会瘫痪。

         系统也有可能以另一方式而瘫痪。每个反馈系统都需要有一个容许“滞后”或错误的余地。我们要是想让恒温计绝对地精确——就是说,假如我们为了使室温恒定在七十华氏度,而把室内温度的上限和下限设定得极为接近——整个系统就会崩溃。因为当温度的上限与下限重合时,向锅炉发出开和关指令的信号也会重合!如果七十度既是上限也是下限,“开”指令的信号就同时也是“停”的信号;“是”意味着“否”,“否”也意味着“是”。于是机器会开始“颤抖”,即开即关,即关即开,直到它崩裂成为一堆碎片。这一机械系统太敏感了,它表现出来的征候和人的焦虑惊人地相似。因为当一个人达到了这么高的自我觉知、自我控制的程度,以至于他无法对自己“放手”时,他便会在“是”与“否”的两个极端之间犹疑难决、摇摆不定。这正好就是禅宗所讲的“生死轮回,相续不断”,因为佛教中的轮回(samsara)概念指的就是一切恶性循环的原型。[6]

         人的生活原本就蕴含于行动之中,蕴含于“生活在‘如是’(suchness)的具体世界中”。可是我们具有通过反思——也就是说,通过思考、通过拿实际的世界与记忆或所思所想(也即心对外界的反应)作比较——来控制行为的能力。记忆是通过多多少少都有些抽象的形象而组织起来的,例如文字、标识、简化了的图形,以及其他可以一个接一个地被非常快速地检视的符号。心正是在这些记忆、思想和符号的基础上构建了它对它自己的看法。这一点与恒温计的机制相吻合:恒温计提供关于自身过去工作状况的信息,系统据此来校正它自己。当然,为了能正常工作,心-身系统必须得信任这些信息,要不然“系统瘫痪”很快就会发生,它是由试图回想起我们是否把一切都精确地记住了而引起的。

         然而,要想让供给记忆的信息能跟得上趟,心-身系统就得不断地“靠自己”来行动。它不能太过依赖于于它记录的信息。在信息源和行动源之间,必须得有一个“滞后”,或者说,距离。这并不是说行动源在接受信息之前一定要犹豫一下,而是说行动源不能把自己当成信息源。我们看到,当锅炉对恒温计响应得太快时,它不可能不同时既要做出行动又要停下来,也肯定会同时既要停下来又试图让系统开始工作。当对确定性和安全感的渴望促使人们把心和它所感知到的它的形象认为是同一种东西时,前述现象就发生在了我们身上。在这种情况下,心无法放开它自己,它感觉到它不应该做它正在做的事情,并且它没有在做的事情反而是它该做的;它觉得它不该是它现在所是的东西,而应该成为它目前所不是的那个东西。更进一步地说,人们为了永远停留在“好”或“幸福”的状态而做出努力,就好像是为了保持恒定的七十度而把室温的下限和上限定在同一温度一样。

          把心和它自己的形象错认为是同一种东西会造成“系统瘫痪”,因为形象是固定的——它已经过去了,完结了。但它是一个行动中的人的固定形象,因此,依附于它就会带来持续的矛盾和冲突。前面提及过云门禅师的说法:“走路的时候就走路。坐的时候就坐着。最重要的是,不要摇摆不定。”也就是说,心若不放弃在某个特定的范围之外控制它自己——而这个企图其实不可能实现——它就没有办法运行。心必须放开自己,它既得信任自己的记忆与思考,也得自发地运作,依靠自己而进入未知的领域。

         这就是为什么禅看起来经常站在思考的反面、为什么它把自己的基本原则描述为“无心”或“无念”,也是为什么禅宗祖师们在回答徒弟的问题时,要通过即时的和未经预先考虑的答案来展示禅的精髓。有一次有人问云门禅师佛法的终极秘密是什么,他回答道:“饺子!”用日本泽庵禅师[7]的话来说:

         如果有个和尚问:“佛是什么?”禅师可以举起拳头;当别人问他:“佛教的精义是什么?”他甚至可以在提问者说完问题之前就大声说出“李树盛开的花枝”或“庭院中的柏树”。要点在于,回答问题的这颗心不在任何地方“停下来”,而是要径直回答,完全不去想答案是否妥帖。[8]

这个例子说明的就是如何让心自行运作。

李沁云

2016年1月译


[1] 出自唐代懒瓒禅师所作的《乐道歌》。——译者注

[2] 引自《传灯录》卷26。

[3] 云门文偃禅师(公元864~949年),姑苏嘉兴(今浙江嘉兴)人,唐代高僧,是禅宗中的云门宗创始人。——译者注

[4] 引自《圣经·旧约》的《传道书9:10》。——译者注

[5] 我不想过分强调心与自动控制系统间的类比,所以我并未宣称心-身“只不过”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机械自动化系统。我只是想要指出机器在“反馈”过程中涉及的一些问题与人的自我意识和自我控制问题相似。除此以外,机械装置与有机生命体对我来说在原则上——这是说,就它们的实际功能而言——是不同的,因为前者是制造出来的,而后者是生长出来的。我们以机械术语来解释某些有机体的运作过程所意味着的有机体的机械化程度,只不过是相当于以算术术语解释商贸活动所意味着的商贸活动的算术化程度。

[6] 参看Jurgen Reusch与Gregory Bateson合著的《传播:精神病学的社会发源地》(Communication: the Social Matrix of Psychiatry, Norton; New York, 1950)一书(尤其是第八章)中对机械和逻辑矛盾与神经官能症之间的类比所进行的精彩讨论

[7] 泽庵宗彭(1573-1645),日本临济宗禅师,是江户初期临济宗大德寺派的高僧,精通诗歌、俳句和茶道。——译者注

[8] 引自铃木大拙(D. T. Suzuki)的《禅宗及其对日本文化的影响》(Zen Buddhism and Its Influence on Japanese Culture, Eastern Buddhist Society, Kyoto, 1938),p.80。此书的现通行版本可能是《禅与日本文化》(Zen and Japanese Culture)。——译者注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4)「终章」

对于生活在心灵幽暗之中的他们来说,爱是以鲜血互相喂养:朴赞郁《蝙蝠》(2009)剧照

         口述和笔录将要收尾的这一天,我在卧房里待到傍晚才出来。起居室沙发上,墨绿色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地放着,云已坐在阳台的桌边吃一碟水果,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大肚瓶里只剩一滴孤独的红色液体,我小心地把它倒入装满龙舌兰酒的玻璃杯,调好了最后一杯蓝梦。握着酒杯,我的手微微发颤。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戴上了茶镜。雨早已停了,一整天的艳阳已干燥了山里的空气,野花的气味彼此拥挤着向我涌来。阳台上,云和我以及山雀,都望向远处依然在发光的太阳。看上去,它的热情在一点一点消褪,在我讲完我的故事以前,它就会被城市的地平线所淹没,黑暗将以它无所不在的轮廓把太阳吞噬。黑夜啊,我暗暗赞叹,你无所不能,连阳光也不得不向你臣服。

         “听完我的故事后,请务必将它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我在藤椅里坐下,对云说,“V社的代理人M会帮你把它出版。”我的嗓音竟然恢复了它原本的醇厚。云一定也意识到了,她隔了一张方桌的距离望我,突然停止了咀嚼口中的草莓,一丝红色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第二天我已不需离开A市,因为我遇见了我的灵感。接连几天,女人都到酒馆来找我。我品尝各色酒精的时候,她捧着《碧色传奇》坐在旁边一页页地翻,有时也在我的请求下喝几口木瓜酒。竹林里的酒馆、女人的绿眼与我的小说一起,组成了一个郁郁青翠又温暖无尽的小世界。我已知道,她和我一样渴望一个悲剧,但对有关她的其他一切,我都一无所知。

        某日,她多喝了一杯白酒,我带她回到旅店房间。那一天没有雨,我们坐在窗口看夕阳时,女人的脸颊仍浮着两团浅浅的酡红。我把嘴凑近她的脸,尝到了落日的温度。后来她以她的碧眼对我发出了邀请,向我敞开身体和爱欲。

         缠绵似火的时刻,我被激情驱使,停下来问她:“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在黑暗中轻笑出声,继续柔情地动作着。我又说:“我爱你,我想要记住你。”这时她才停住,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叫我R,或者T,叫什么都没关系。”这句话被她以S国土语黏腻的声调说出来,像一个寓言。女人的面容有一多半都笼在黑夜的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用双臂把她缠得更紧;和她在一起,我只要一分一秒的此刻。黑暗中,我想起火车上的偶然相遇,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此刻,或许我提前预支了来生的快乐。

        结束了这次异国之旅以后,我才想起去查资料,了解了有关A市的故事。在S国的乡野传说中,这个地方叫作雨水城。相传在古早之时,这里是望不尽的山地和野竹林,林间开满了蓝色和紫色的罂粟花。每到雨季,这里的雨水比起别的地方要更为丰沛,据说它有神奇的功效,能令久病者重焕精神。很久以前,有一年,各地家庭送到山间等待被雨水治愈的一群患绝症的人们,却目睹了不知停歇的雨把美艳的罂粟花浇灌成黑色。当花瓣间流淌的汁液将这些人的身体染得漆黑如墨,他们纷纷在被灼烧的痛苦中死去,倾盆而下的大雨也无法帮他们缓解这种剧痛。因此,A市的另一别名是死亡之城。事实如何已不可考,只不过传说是这样说的。

         可惜的是,身在A城的我尚未听说过这个故事,在我眼里,它的雨水和太阳,无非是我与她相遇的美丽背景。女人苍白如纸的嘴唇以及她碧蓝的十指尖,是多日之后在我的回忆中,才显示为线索。最后的那一晚,当绛红的血液从她身体各处奔涌而出时,她轻启白纸般的双唇,以微弱的声音说:“这些染病的血,却是我的生命之液。把它们收集起来,带着我,让我继续见到每天的日落吧。”

        但是我已记不清楚,这是我亲耳听到的话,还是在后来的回忆里,我从她闪烁着泪珠的绿眼睛里读出的。

        那一晚的气氛里,其实,我们都预感到了悲剧。是她把夕阳关在窗外,又覆上了厚厚的红色天鹅绒窗帘。女人脱下衣服,扭开暖黄的落地灯,站在床边向我示意。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我们都极尽温柔。她陷入沉默的时候,我对她讲起,在我们的母国,流传了上千年的不同版本的蓝桥故事。女人睁大眼睛看我,我知道她想问我为什么说起这件事,便告诉她:“初见时你赠我的罂粟花,让我想到蓝桥。”我打开床头的一个笔记本,拿出那朵花给她看。它已经被压得扁扁的,还留着幽蓝的光泽。

        女人深邃的碧眼生起水色,良久,她问我:“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吗?你,愿意吗?”在我的双手间,她即将因巨大的痛苦和幸福而抽泣的脸,比纸还要白且脆弱。我说:“我愿意,当然。”

        随着她目光的指引,我先切开了她十个指尖的皮肤。探身去尝,她生命的味道血腥而香甜。我用沾着血的嘴去亲吻她。女人卧在我怀里,双颊和嘴唇都染上了点点血色,碧绿的眼睛也荡起波浪。她好像在对我说:“我会在手腕和脖颈上为你绽放更多艳丽的嘴唇,让奔放的血液包裹你薄情的人生……”

        我的确是按照她说的那样做的。我把她平放在铺了油布的床上,严密而精确地划开她的大腿、小腹、乳房、肩膀……那把锋利的刀本来是她放在我手中,现在已仿若我手臂的一部分。女人的身体逐渐打开,内部的液体涌出来,在一声声渐弱的呻吟中,她完全地向我开放。她以痛苦而完成的牺牲使我明白,我此前生命中所有的封闭与等待,都是为了目睹此时的绽放。在河流般的青绿油布上,女人的浅棕色头发散开如水藻,她身体的每一个开口都是一朵盛放在凝固的河水里的大丽花。

        微黄灯光下,我眼皮跳动,俯身从那些令人眩晕的明艳花瓣上吮吸着她生命的汁液。但是当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我不得不闭上它们。我满足地意识到,这是最好的爱,不以言说来定义的爱。这个无名的陌生女人,给了我一个人能给予另一个人的最珍贵的馈赠。

        最后的时刻,她的眼睛已涣散失神。她仍喃喃对我说:“我希望外面的夜空里有一朵云,它会陪你度过今后的每个黑夜。”女人还想费力说出另外一句话,但是呜咽不清,我记得她似乎是说:“山间的竹林,是一个好……”

        那时我突然感到遗憾:她还没有尝过我的生命的滋味。我在右手腕的黑痣处割开一个口子,送到她唇边,可是已经晚了。女人嘴唇微张,已离我而去。我依然挤了一些血在她嘴里,然后我舔舐自己的伤口,品尝我自己的腐朽和甘甜。

         女人的碧眼仍澄澈地睁着,根据它们告诉我的,我从她的衣物里找到一个大肚瓶,承接了不断从她身上向外喷涌的鲜血。她的生命之液流干的时候,我揩去嘴边的血痕,掀起天鹅绒挂帘并推开窗户,看到一朵云在暗夜里飘荡。女人薄薄的身体变得很轻,我用油布把她包好,趁着夜色,来到了城外山间的一片竹林。

         将她葬在蓝色和紫色的野罂粟丛中时,拂晓的太阳正一点点爬升。阳光错过了前夜发生的事情,这时照在我脸上,在回忆里,我能看到我的眼睛里已有了淡淡的红。那天,我怀抱血红的瓶子,乘火车回到了J市。邮箱里除了我存放的东西,什么也没有。这,一点也不重要了,因为我刚刚完成了作家生涯里最好的作品,甚至不把它写出来也无所谓;以那个无名女人的生命完成的作品,我也将付出我自己的生命去一遍遍重温。我抱着盛满她香醇血液的大肚瓶,从J市搭客轮回国。

         每天傍晚,夕光把天幕染红的时候,在这里,借着面前的蓝色鸡尾酒,我赶赴和她的蓝桥之约。它的味道,提醒我那个女人对我所付出的,爱的疼痛的代价。


        “我讲给你听的,就是我的作品《蓝桥》,也是‘颜色传说’系列的终结篇。”我向坐在对面的云举杯致意,饮下一大口。

        云目光迷离地看我,像是刚从一场梦中醒来。我摘下茶色眼镜,在吊灯昏黄的暖光下,她会在我眼里看到什么样的颜色呢?“你的眼睛——”云轻呼了一声,这是她来到这儿三天来,讲出的第一句话。她毕竟见证了无名女人以生命留给我的纪念。

        “请一定要把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以《蓝桥》为名写下来,我的版权代理人M会帮你出版的。”我将一个信封交给云,又说道:“这里面是我的授权书。现在,我们之间的事情结束了,接下来是你一个人的工作了。我相信,通过你的文字,‘颜色传说’这一系列作品能够完整地抵达碧珠的读者。”

         云打起手电筒,在这个晴朗的春夜离开了。夜空里唯一的一朵云,跟随着她下山的步子,与她一起离开。我和山雀站在阳台上目送她们。我真的希望,这个年轻女孩儿听懂了我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我把昏昏欲睡的山雀放入草窝,端起酒杯,走回我所熟悉的黑暗的房间,我的坟墓。杯中残余的一点蓝梦在我漫无边际的黑色坟墓中闪着幽蓝的光,我感到自己的心和手都在黑夜不见处颤抖着,而那双写满爱之痛楚的绿眸子,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这最后的蓝色鸡尾酒,是我与那位碧眼女人仅存的联系,我不知道我还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关于我,我也有点疑惑,云会写出什么样的收梢。她只能依靠想象了。

李沁云

2020年4月1~11日写于麻省伊村

“未曾说出的生活”(组诗)第四首:隐喻

第四首

                   隐喻



你曲身靠墙坐下,但又
探着脖子凑向电脑屏幕,去贴近
我们都不知将把我带往何处的
神秘力量。在你头顶,日光灯管
绝望地嘶鸣,四壁的白墙,
把你和我囚禁在二十年
仍未谱尽的这首挽歌之中,是名婚姻。
一重重时光穿过你我之间
空气的针孔,终究腐蚀了我,可没有滴穿
你丰盈的忍耐。除了你衰颓的身躯
以及身上日渐明显的微茫、渺小,
我什么也不想记住。这是因为,

当我命令你和长得像我们的两个小人儿
留在正午制造人间的音响,
我把自己投入了绵软的黑暗:漫长的午睡
自然是对死亡的模拟。分隔开生与死
的那道细线,毫无预兆地卧在
阳光和阴影的缠绵里,不论你或我,
分开两指,就能把它拉得更长。
你一定早已知道
这就是我们平淡的日常生活中
一幕幕上演的别离。我们必须不断地
练习生活,才能在生活逃开的时刻——
比如现在——习惯它的刺目、反胃,
甚至对它在演练一场死亡时给它自己注入的毒素
甘饮如清泉。现在除了时间,

什么也没发生,可是
我们都累了。你轻轻起身,
把我从昏昧的白日睡乡中唤回人形:
原来我又短暂地死过了一回,原来
你还在这里。


L.j 2021年10月6~7日写于炼狱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