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Wish to Live, A Wish to Die*——由个人经历浅析弗洛伊德“驱力说”

We were expected on earth.

——Jean-Luc Godard电影《Hélas pour moi》(悲哀于我,1993)旁白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处,六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愁叹忧苦,身心焦恼,如是种种,生起纯大苦聚。

——《大宝积经》

杯中残余的一点蓝梦在我漫无边际的黑色坟墓里闪着幽蓝的光,我感到自己的心和手都在黑夜不见处颤抖着,而那双写满爱之痛楚的绿眸子,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这最后的蓝色鸡尾酒,是我与那位碧眼女人仅存的联系……

——李沁云《蓝桥》(2020)

2020年早春是一个寂寞冬天的延续。新冠疫情的蔓延迅速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与之相应,我的工作也全部转到线上。而那也是我独居在麻省小镇家里的半年间,我与活生生的人的接触缩减为零。除了需要定期把垃圾推到路边等待被取走,我几乎足不出户,甚至在每周四天的工作和上课时间之外,连话都不需要说。日落日升的循环中,我沉默地睡眠、进食、读书、思考、感受,在本来应有四个人居住的房子里来回走动。可我孤独的踱步无法改变时间的轨迹,春天仍不可避免地来临;空荡荡的房间里,时间也并不会比在外部世界里流逝得更快。我所发出的无声的叹息——它们只能是无声的——似乎使家里这所小房子都变得更加沉重:它像一座坟墓,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世界各地,每天都有人因为这一新发的凶猛病毒而死去。我常常想到:为什么在此时会有新冠疫情,它是否源自我们全人类的集体死本能?那段时间里,只有通过看电影,家里才有一点生活化的音响。并非出于偶然,我观看了丹麦大师德莱叶的默片《吸血鬼》、德国导演赫尔佐格的《诺斯费拉图》,并重温了韩国鬼才朴赞郁的《蝙蝠》,我最欣赏的吸血鬼电影。我感叹于自己在这样的日子里活得像个不为人知的幽灵,也许,也像一个得不到血液滋养的吸血鬼。生命力仿佛在日复一日间汩汩流走,假若如我们优美的中文所说,每人都有一片心田,那么我的心田一定是龟裂的恶土。与此同时,我亦感到有一种力量在自己的精神领域被焕发起来,它好像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激奋地奔腾着,它来势汹汹,想要毁灭掉什么:是的,我想杀死我自己。死亡在那时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死去意味着我可以获得自己的鲜血,也意味着寂寞和空虚的完结,它甚至有可能成为我生命的最高峰。幸运的是,我对情绪的清晰感知没有走向失控,而相对清醒的自省能力告诉我:我自身的死的愿望(death wish)被新冠时期的悲剧、被我们所身处时代的集体死本能给唤醒了。

那时的我站在一个岔路口:是让自身的毁灭性力量主导生活、以至于最终加入占据了时代舞台主要位置的集体死本能,还是以仅存的生命力去扭转死亡驱力的走向、使其得到缓和与升华?2020年春天这一次,不是我有生以来第一回面对死亡的强大诱惑力并战胜了它,但却是首次,我清醒地应用了我所理解的弗洛伊德“驱力理论”去处理这个困境。所有的积雪都消融了之后,我花了十一天的时间,写作了中篇小说《蓝桥》。与标题的浪漫、飘逸相反,这部作品其实是一个沉重、苦涩且充满身心的疼痛感的故事:当一位反社会人格的内向者遇到他觉得能真正理解他的第一个女人,他杀了她并吮吸她的血;不仅如此,他还把她的血液收集起来,在后来的日子里慢慢享用。为了使主人公具有我的特征,我把他设计为一个作家,而正如一切虚构作品中的人物都是它作者内心世界里的影子,《蓝桥》中心甘情愿被杀的中年女性也代表了我自己。完成这篇作品的那一晚我写得通宵达旦、几乎未眠,在自己笔下涌出的文字里,我体验到了肉身被割开的疼痛以及精神上的巨大震颤——通过写作,我既经验了杀戮与嗜血的欣悦,也感知了死亡的痛苦和快乐。也就是说,我释放了自己的毁灭性冲动;不需要真的杀掉自己,我便已获得了我的死亡冲动所向往得到的体验。当第二天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我身上,我觉得,我又活了,又能继续承受着寂寞和沉默的感觉继续活下去了。

“驱力理论”(drive theory)亦称“双驱力理论”,它与“结构论”(亦即从心灵功能中划分出本我、自我、超我,也称“地形说”)共同构成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思想的重要框架。第一次世界大战使老弗爷目睹了战争对人类心灵所造成的创伤,通过治疗从战场回来的一战幸存者,他发现了“强迫性重复”(repetition compulsion)的现象,并修正了自己早期所主张的只强调力比多(libido)的(单)驱力理论,也即“快乐原则”。弗洛伊德在原有理论基础上提出了“死亡驱力”(death drive),在《超越快乐原则》[1]一书中发布了他晚期思想中这最重要的一环。在老弗爷看来,生本能和死本能都是生物性的驱动力,前者趋向于维持生命、继续成长、寻求性欲及其他需要的满足,而且也在追求这些目标的过程中和其他个体相联结。死本能则是朝着静止、重复与毁灭的方向驱动生命体的,它以生命体的死亡为最终目标,死本能的这种取向即被命名为“强迫性重复”。这两种生物驱力之间此消彼长,常常会形成冲突。

一般来说,生本能比较易于理解,那么,人为什么会在心灵中携带着死亡驱力呢?弗洛伊德将两种相反、相克的力量都定义为生物性的,也就是说,每个人自出生时起就已由生物特征决定、各自带有一定量的两种本能,没有这之外的原因了。随着对自己身上生死本能力量的体会逐渐加深,我也倾向于认为,这一现象是老弗爷发现的而不是他发明的。而且“驱力说”的内容似乎很接近佛家通过“十二因缘”所讲的“生死相倚”的观念。我们死本能中的毁灭性力量不但想让自己的生命终结,也会想杀死他人,这里的他人时常包含我们深爱着(但也有理由恨着)的客体。实际上早在1900年出版的《梦的解析》[2]一书中,老弗爷就通过探讨“亲近的人死去了”这种常见的梦中场景来解析人性。在本书的第五章,他首先分析了儿童对自己手足甚至父母的死亡愿望,然后借由案例来说明成年后对这种愿望的过度压抑可能会导致癔症。在这里弗洛伊德初步论述了“俄狄浦斯情结”(Oedipus complex),并深刻地指出俄狄浦斯王的故事能流传千百年而魅力不衰的原因:俄狄浦斯实现了我们每个人仍保留在内心深处的童年幻想/愿望;想要杀掉自己的父亲(或母亲),从而能够完全占有另一位父母,是普遍性的人性。

可见,我们的死亡驱力中含有丰富的信息。俄狄浦斯受命运驱使,完成了他弑父娶母的人生悲剧,然而弑父是为了与母亲融合。与此类似,所有的吸血鬼故事中都包含一个悖论:出于对爱的渴求,每个吸血鬼都被他所爱的女人的血液所吸引(因为血在吸血鬼叙事里是爱和生命的象征);为了获得爱,每个吸血鬼都忍不住把头埋在心爱之人的脖颈之间吮吸她们生命的汁液,并因而导致对方的死亡(或也化成吸血鬼),不论他是不同版本电影里的一位位德古拉伯爵,还是宋康昊所扮演的韩国天主教神父。很显然,小说《蓝桥》也是一个吸血鬼故事。我笔下的男作家主人公之所以要杀掉他爱上的绿眼女人,是因为对这个反社会人格者来说,杀死对方才能长久地拥有她,而把女人的血液一滴滴放进鸡尾酒中饮用,则是把她一点点地融合进了自己体内。我不否认这是浸润了我个人特色的婴幼期愿望/幻想(infantile wish/fantasy),而且我很清楚这位反社会人格者和这位似乎是个受虐狂的女性都来自我的本我深处。然而这种既幼稚又血腥的幻想难道不是曾经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内心吗?比如说,当幼童看到自己的妈妈(或其他女性)怀孕了,他们会不会觉得是妈妈把一个小孩子吃进了肚子?他们会不会以为“把对方吃进肚子”代表着爱与联结?他们会不会因而想要杀掉妈妈(或爸爸)并将其吃下肚去?我觉得这些都是有可能的。我小说的标题已经提示了对联结的渴望:“桥”的意象代表着沟通和联结。因此写这个作品的意义还在于,在跟世界日渐失去联系的时刻,我发出了我呼唤人际沟通与联结的声音。

几年前初次学习“驱力理论”时,我并没有太多特殊的感受,只觉得它是老弗爷脑洞大开的奇思妙想。可是大疫之年的这次写作经历,使我体会到了这一理论的力量。毕竟不论生本能还是死亡驱力,都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怀有顽强的生命力和几乎同样强势的死本能的人(这方面的内容可以在我之前的一些文章中读到,如《由白到黑,人世漫长》),也就是说,我常常会体验到极其强烈的冲突感:那儿有一个想要健康地活着、工作得越久越好、留下许多作品与成就的愿望,也有一个人生虚无、活着无非是忍受疼痛、死了该有多好的音符在发出哀婉的强音。

去年夏天,一纸医学诊断书使我发觉,我再一次受到了来自自己生命暗黑处的死亡驱力的威胁。秋天开学后,我在当时的学校并未因病而获得任何关照,反倒是先后被明知我身体有恙的两位地位崇高的老师言语攻击。我每日开车上班都会经过一个水库,由于风景优美,它其实更像一个公园,天气晴好时是人们散步和慢跑的好去处。可那段时间恰好秋冬交替,我每次经过时看着车窗外不断肃杀起来的冰冷水面以及飘进水中的枯叶,觉得这水库仿佛是蓄着我的力比多能量的“生命之湖”:它的水面一点点低下去,还将最终冰封,就像我感觉生命力在一天天地从我身上溜走。终于,第二个老师对我说了攻击性的话语之后,我想到,这样下去不行,应付疾病已经耗去了我大量的精力,这个环境不但不能帮我增长力比多,反而会将其耗竭,我必须想办法改变。后来我很快决定退学并寻求其他接受精神分析训练的机会。现在我在一个充满生命能量的新环境里学习、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是因为去年的那个冬日,生本能在我心里闪现了灵光。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它。

新冠疫情在全球范围内的缓和象征着人类的集体死本能得到了控制。作为个体,我也仍然活着并孜孜不倦地工作、写作,我的力比多仍然主导着我的生命。欧文・亚隆在自传《成为我自己》中花了整整一章去谈他在进入老年后写《直视骄阳》时的想法,自身的病痛以及与死亡的趋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发现,许多病人的心灵痛苦中都掩藏着对死亡的恐惧。亚隆的出发点是存在主义哲学,作为一个非常人本的治疗大师,他关注我们作为人而活着的生存状态,以及这种状态里所蕴含的普遍化、基本性的痛苦。工作中,我也会很关注病人的死亡议题和死本能,“驱力理论”是我对个案进行思考的一个重要维度。我对死亡问题的关注与亚隆略有不同:既然几乎没有人不惧怕于死亡的临近,那么如何去理解我们每个人身上都多少存在着的毁灭性倾向以及它所代表的死亡驱力?临床工作中,攻击力和毁灭性强大的患者并不鲜见,当他们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我该如何去以自己的生命力去帮助对方扭转他们身上的强迫性重复力量?“扭转”应该是一个长期目标,而且或许是一个带有分析师主观色彩的说法,因为改变的第一步是让我自己和我的病人们都不再惧怕潜意识里的黑暗浪潮,在我自己明白了以后也帮来访者们明白:我们内心深处存在着毁灭性的冲动是正常的,那是我们婴幼期未能满足的愿望的遗迹。尽管为了维持心理状态的健康、为了在社会里做一个守法的正常人,我们已无法直接去满足自己的婴幼期幻想,但人们依然可以通过写作、通过追求事业、通过拍电影、通过读书和探险旅游等许多其他方式来获得升华型的体验。

曾有朋友问我:“既然你已经生活得很幸福,为何还要花这么多时间去接受精神分析?”我说,因为我相信,我还可以经由深入地认识自己而活得更加幸福、更加自由。与老弗爷“驱力理论”相伴的这一段人生,并不是风平浪静的生活旅程,它其实充满令我百感交集乃至悲从中来的时刻;我知道这些时刻里,从不缺乏人性的灵光乍现。而我感恩于我的际遇:多年前母亲诞下我的那个夏日夜晚,虽然生命密码中可能写进了过多的向死本能,可我也同时带着更充沛一点的生的力量。代表着那个力量的第一声婴儿啼哭早已消失在时间的长廊里,然而这份能量仍跟随着我,并希望借由我的写作抵达阅读这些文字的你。

李沁云

2022年11月5日写于器堂楼上

*本文标题受德国作家雷马克(Erich Maria Remarque)小说»Zeit zu leben und Zeit zu sterben«标题启发。此书通行中译本名称为《爱与死的年代》,似是直译了英文版的标题:A Time to Love and a Time to Die


[1] Freud, S. (1920). 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Standard Edition, Vol. 18.

[2] Freud, S. (1900). 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Standard Edition, Vol. 4.

《A Wish to Live, A Wish to Die*——由个人经历浅析弗洛伊德“驱力说”》有4条评论

  1. 关于生死,我最近越来越推定我们这个世界的生是另一个世界的死,我们这个世界的死是将从另一个世界获得生。当然所有线索都是推理所得,并不能真的跨越生死来确定看清死后的世界。如果能确定这一点多好,死亡一下子就不再让人害怕了。所以人的死亡恐惧,怕的还是未知吧。
    那么人类为什么会害怕未知,会喜欢把未知和痛苦黑暗紧密联系?可能因为人的身体脆弱,身体基因里把确定的已知识别为安全,把未知识别为危险吧。因为未知里确实包含着毁灭身体的危险。
    那么,如果把人视为身体唯一性的生物,死亡一定可怕,因为身体一定会历经衰老痛苦最终死亡腐烂,但寄存于身体器官的那个能思考学习的神识(不知称呼为啥好,暂时叫这个名字),就真的像唯物主义者所说,随着身体的消失就四散不见了吗?
    我总觉得不会的。
    我想,搞清楚这些,还是有点重要的。
    只把身体当做生命唯一存在的人,和把人生当做借助身体来行万世修炼之一世的人,对待生命,可能会有不同吧,尤其在老年时代。
    可惜,死亡的真相只能去猜去推理,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这就让死亡有了巨大的力量。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力量应该是死亡吧?因为生和爱都可以确定,而死亡是未知。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啊,生死的设定有意思,弗爷的理论有意思,你的文字有意思,这都是活着能享受的部分吧。
    以上是由你的文字开展的自由联想哈哈。可能这篇文涉及话题太重,我有点想逃避谈文本身。
    要提到的部分是,我看你说写小说的过程,就觉得你真是天生小说家,你能写得如此深神入,进入心流状态,那可真是任何写作者都梦寐以求,又难以得到的状态啊。期待你未来的创作。

    1. 冯姐,这辈子我什么都不缺,只缺时间……现在的生活、学习和工作都十分促进我想法的活跃,也使我比过去有了更多写作(专业的和文学的)的思路和冲动。感谢你一直鼓励我进行写作!

  2. 第一段佛文引用,我没看懂,去查了下,看到南怀瑾针对这段所说,有意思有道理,我复制下来,准备以后再复读。这引用也显了你的功力呢。😀

    这里评论不限字数吗?我试试——

    十二因缘到底是什么

    那么死以后投生呢?现在回转来,我开始讲这个问题。前面给大家有个交待,我说,这一次给你们讲生死,是倒因为果的讲法,还记得吗?先讲到怎么死,对不对?现在这样大概可以交待清楚了吧!我们现在要讲的,是怎么样来投生了,也是讲普通人正常的投生。

    关于这个,佛学有好多资料,最重要的资料,是给我们正式学佛用的,就是《修行道地经》。其实后来魏晋南北朝到唐之间翻译的,如《大集经》,里头分散得很,这里一段,那里一段,要连起来研究。再其次,《楞严经》只是讲生死的大原则。

    讲生的问题以前,希望大家把十二因缘都要背来,尤其你们在家的居士们,出家的就更严重了,这个与所有佛法修持都有重要关联的,可是一般人都不记得。

    “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

    老了以后死,死了以后再来,圆圈的,轮回的,又从无明开始了。这十二因缘,你也可以用一、二、三、四……来标记。

    所谓修行了生死,打坐修定,尤其是出家的人,出家是干什么啊?你们不要搞错了,认为打坐是练身体养精神,平常你这样说,我只好笑一笑,我也不骂。严格地讲,你那是胡说,不懂佛法。佛法是求了生死,所谓“了生脱死”四个字,了了这个生,脱开了老死、病苦,叫做了生脱死。必须先把十二因缘搞清楚,这不是理论,是个科学。如果详细解释,用十几个钟头也解释不清楚,很多牵涉到现代科学。可是现在的佛教,出家在家的往往不懂现代科学,不懂现代知识,同我一样,好差劲!这个就严重了。所以,我说佛教佛学没有办法,因为一般人不晓得现代自然科学,平常也不留意,就抱着一个佛学,认为最高明,自己困在一个范围里,以为是全体了。

    大小乘修行学理,包括般若、唯识法相、华严,统统依十二因缘发展,大家要搞清楚。佛是讲这个给那些跟他出家的小乘弟子们听的,这些弟子是完全听他指导的,自己不加以其他的知识、理想,只是专门学佛的,所谓“声闻众”。声闻众是来受教育的,自己没有独立思想,也不去深究。佛怎么说,老师怎么教,就怎么办,自己没有本事参究。大菩萨不是这样,他可能提出来意见,与佛对辩研究。

    等流和异熟的生命

    十二因缘,第一是“无明”,这是佛创立的理论。无明是没有光明,依中国字解释,就是阴的,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佛学上常用这个名词。昨天我讲过,我们怎么样睡着了,我们醒来是怎么醒来,你不知道,是糊涂的,那就是一念无明。我们坐在这里很好,忽然想到很远的事,这个突然的念头不晓得怎么来的,就是你们讲的动脑筋。爱做生意的,在这里打坐,忽然想到要飞到美国去,有一个机会差点忘了,这叫一念无明。你说他是什么动机来的?为什么几十年前的事,或者前生的事一下想起?有时候我们的思想牵涉到前生哦,譬如一个完全没有想过、没有经过的事,我们念头里忽然有这个幻想出来,我们叫做幻想,实际上有前生的因缘在,也就是一念无明来的。

    这个无明,讲唯心的道理,是讲心意识一念无明。假使明白了呢?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大彻大悟,已经把自己的根本找出来了,这个无明的反面就成为明了,就是大光明大智慧,大圆镜智了。可是众生却并不明白,仍然念念在无明中。

    一个科学问题来了,刚才我们提的这个无明,我坐在这里好好的,从来没有想的一件事,忽然一下想起来了,这个是什么来的?是“行”来的,有一股动力,是股力量,“行”就是业力,这股业力很大,永远在流动,千生万劫,没有时间空间的阻碍。所以佛解释生命的要点,有一部最深、最秘密的经典,叫《解深密经》,其中有个偈子,讲出来这个一念唯心的生命根本:

    阿陀那识甚深细 一切种子如瀑流

    我于凡愚不开演 恐彼分别执为我

    “阿陀那识甚深细”,佛到最后,推翻一切宗教、一切哲学,没有上帝,没有阎王,没有神,也没有一个人格化的神叫佛,根本没有一个主宰。这个生命的本体有个东西,用个代号叫做“阿陀那识”,也叫“阿赖耶识”。佛说这个东西啊,给你们讲不清楚,你们不懂的,阿陀那识既深又细,非常秘密难懂,要实证到了才会懂。

    “一切种子如瀑流”,我们所谓的过去现在未来,实际上没有空间时间的限制,是心物一元的。譬如黄河壶口的瀑布流水,长江三峡那个流水也一样,这股力量,哗啦啦在流。这个流,佛学唯识上叫“等流”,平等在流动。你看黄河瀑布的水里头,一切水分子,水里还夹着泥沙、木头,一切好的、坏的,善的、恶的、不善不恶的,一切唯物的种子、唯心的种子,哗啦啦没有分别,一起流动。这个宇宙的生命有股动力,使一切种子平等地一起流动,心物一元的,这个动力是“行阴”,是根本动力。

    那么中国固有文化有没有这个?有!《易经》就告诉你,用乾卦代表,“天行健”三个字。这个天不是科学物理概念的天,而是理念的天,代表本体,就是宇宙有股力量,永远在动;物质的、精神的功能作用,永远有个动力在动在变。

    这个“行阴”最难懂,修行是修这个啊!一般讲修行,如果不懂这个,修个什么行!所以《易经》告诉你“天行健”。接着有句话,“君子以自强不息”,这句话是周公加上去的。文王当年研究《易经》悟道了,通了,他对乾卦只有三个字——天行健。他的儿子周公,研究《易经》,加一句话“君子以自强不息”,我们做人要懂得乾卦的道理,懂得宇宙一切随时在变,自己因此要懂得自强,要随时反省,努力修养学问,要永恒地前进,不能停留。所以《大学》有“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就是这样来的。后世如“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也是这样来的。《金刚经》上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也是基于宇宙这个状态而来的道理,一切现象本来随时在变,你还抓个什么!

    “我于凡愚不开演,恐彼分别执为我”,佛讲《解深密经》、《楞严经》,是最后讲的,《解深密经》是佛到晚年要走以前讲的。佛说,我对于一般没有智慧的人一概不讲,这些笨家伙智慧不够,给他们讲了以后,他们以为宇宙中间有个动力是本有的生命,他又把无我的东西,当成有个我了,又起了意识分别,思想又抓住有个生命的本来。

    生命没有本来,只是有个流动性的现象,像风一样。你说风从哪里来?你说西北来,那西北以前呢?后面是空。《金刚经》告诉你,一切现象都是“无所从来,亦无所去”,即有即空,即空即有。可是佛讲了这个科学的道理,大家都把它当成一个总的东西在那里存在,就错了,所以佛说,“恐彼分别执为我”,所以不敢讲。

    这个阿赖耶识里的种子是等流的,但是这个“等流”作用的同时,中间有个作用,叫“异熟”,这是因果的规律。每一个众生的种子里,有善有恶,有无记。譬如大家喜欢偷懒,喜欢离开世间打坐修行,不想做事,那是属于无记业的。无记业的果报很严重了,所以给大家指出来,因果是很可怕的。人这个生命是“等流”和“异熟”作用变化出来的,成熟了,等于一个果子熟了。

    至于变成人,变男人女人,变笨人聪明人,变好人坏人,都是因果的异熟。我们把山东的苹果移到美国去种,它完全变味了,而果子长得非常大,通通不同。讲种菜,种水果,种树,有个方法叫“嫁接”,一棵树接另外一种树,使果实味道改变,外形也改变。这个也是因果的异熟。

    阿赖耶识有等流、异熟的作用。所以《楞伽经》告诉你,有些人天生是凡夫,不愿意修行;有些人天生要修行;有些是爱修小乘,只管自己的声闻;有些走大乘菩萨路线,最后成佛。他说,根器是异熟的果报不同,这叫做根基不同,种性不同。《楞伽经》不叫根基,叫种性。譬如他姓王,他姓李,每个人家族不同。这个人是小乘的种子,那个人是大乘的种子,这个是文人的种子,那个是武人的种子、军人的种子……种性是多生多世累积的因果,属于异熟。

    “无明缘行”,倒转来讲,这一念无明哪里来的?是生命那个动力,像瀑布流水一样,昼夜在转动。等于我们打开电灯,看起来亮光没有动,实际上里头随时在动,只不过我们看不出电灯里的电是怎么接上来的,这就是无明。我们只看到亮光永远亮着,实际上它每个分子都随时在变化,在异熟,生命是那么细的一个科学。

    十二因缘,看你怎么去了解,古来的高僧,他把普通的学问搞好了,再讲佛学就讲通了。现在一般学佛的,普通的书都没有读好;而且这个时代,只把古文搞好了没有用,还要知道现代科学才行,佛学是那么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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