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3)

F. W. Murnau默片《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1922)剧照

        第二天,山雀觅食归来的时候,云也准时到访。我重新开始了我的讲述。这天,我的音色稍微正常了一点。


       《碧色传奇》在读者那里获得了相当正面的反馈,就连几位一向对流行文学看不上眼的评论家,过去曾对我的作品嗤之以鼻的,这回也撰文肯定我的进步,说我以前使的是花拳绣腿的功夫,现在才磨炼出了真正的才华,继续这条路,有可能成为一个严肃作家。这些话对我很是鼓舞。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几岁,尽管我过着放荡的生活,但对于写作,我是认真的,哪怕之前那些不太被评论界所接纳的纯恋爱小说,里面也都藏进了我锤炼语言的努力以及精心设计过的叙事结构。

        “你知道吗?”我对M说,“我本人一直是严肃的。从现在开始,我会使我的作品继续贴近我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不断想办法让我身上更多的部分走进我笔下的文字。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想写。”M对此不置可否,但面对浸润着悲剧色彩的《青之恋语》和《碧色传奇》所创造的巨大销售码洋,他也没话可说。M终究只是耸耸肩叹道:“老弟呀,真拿你没办法。好,你就在下笔时做你自己吧,大部分读者所需要的美满结局,我这儿还有其他作者能写。”

        然而奇怪的是,当获得了许可去自由地创作之后,我反倒不知该如何落笔。为了完成“颜色传说”系列,我还需要写出第三部悲剧作品,也就是《碧色传奇》的续作。我只知道我想在这最后一个作品中回答那个关于爱可能带来痛苦的问题,却完全没有任何思路:我不清楚应该用一个怎样的故事去铺陈我的答案,甚至,由于停止了拈花惹草的旅行生涯,我连任何可以抓住的写作冲动也丧失了。

        最终我意识到,必须走出自己的房间才有机会让新的创作灵感找到我。过去的冶游之于我,性的满足是一方面,另一个于我的作家生涯有意义的方面,很可能是旅游过程中我所感受到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岁月不但将星星花白染上我的鬓角和胡碴,也令我开始对每一位曾在我面前袒露爱欲的女性都心怀感激。我与她们全部是萍水相逢,一生之中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碰面,可是在每一次短暂的相遇里,即便我只付出了刹那间的热情,这些女人们也都给予了我电光火石般的真心。在某些年轻的女孩子心里,我是她们人生中第一个爱上的人。对于另一些女人,我则是她们误以为可以交托余生的那最后一位男性。傍晚的窗前,我在夕阳的余晖里回忆过去近二十年在女人丛中游荡的经历,她们的爱与哀愁,如此清晰地历历在目。

         我下定决心,要出一趟远门,把“颜色传说”终结之作的思路和写作素材带回来。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次旅途中完成关于一部悲剧的构想,但毕竟得试一试。选择S国,主要是由于我了解当地的语言,但也因为我那时已经在为之后的隐居生活做打算,动身的时候,是S国的梅雨季节,旅费相对低廉。

        在S国的首都J市逗留了好几天,我没有什么收获,不禁有点失望和丧气。我打开地图,随便抛了个硬币,它落在A城的位置。我随即在J市的中心邮政局租了一个大型邮箱,把一些零碎物品放进去后,一身轻便地出发了。

        火车沿途经过许多由茅屋顶房子组成的贫穷村镇,有赶牛车的农民负着生活的重量慢慢地在路上走,也有身着土黄僧衣、袒露半个肩膀的苦行者沿铁轨托钵乞食,更常映入眼睛的是大片的阔叶林以及林间开着的大簇大簇的花菱草和野罂粟,妖冶的蓝色和紫色花朵点缀在深浓得让人忘记呼吸的一片片绿色之间。我一直看着,不知道我所经过的这些风景,会将我带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火车在某个无名小站停下,我看见窗外亚热带的太阳,提不起精神似地挂在天上,像一个模糊、失神的面孔。正当我觉得没意思的时候,一位淡棕色头发的女乘客上车坐在了我对面的位子,我注意到她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朵深蓝罂粟花。车厢慢慢开始移动时,女人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书读了起来。那是一本《碧色传奇》,它的封面我多么熟悉,在这个地图上可能都找不到的小地方见到它,我差点惊讶地叫出声。

        我忍不住要跟这个女人讲话,我问她是不是会说华语。

        女人抬起头来,她的面容带着岁月的痕迹,眼睛却似绿宝石一样熠熠闪光。她告诉我,她是自小随家人移居S国的华侨,能懂一点母国的语言。她的声音,像小提琴在夜色里诉说衷肠,而她的绿眼,也好像使我想起了什么。

        我们以华语和S国的语言相交织着谈话。我问起她正读着的书,女人说,她喜欢看一些关于爱的悲伤故事,它们帮她传达出那些她难于以词句形容出来的感觉,一个华侨朋友探亲归来时给她带来了《碧色传奇》,现在是她第三遍阅读这本书,初始还需要借助字典查一些词,现在已经读得熟练了。

        我怀着好奇心问她:“假如爱会带来痛苦,巨大的创痛,人们还要不要把它完成呢?”

        “要的,”她十分肯定地说,“这是我的答案,我想,也一定是这位作家未说出的回答。”S国黏黏腻腻的语言在这个女人口中说来,显得清脆悦耳。

        那时,人生中第一次,我被电流般的幸福感击中。我觉得,她就是我所寻找的灵感,或许,她可以成为我最好的一个作品。但女人碧绿而清澈的眸子、她莹白的皮肤、脸庞以及嘴角的细纹,甚至她头上那朵幽蓝的罂粟花,都使我自卑于我腐臭的身体和老迈的灵魂。

        不知何时,太阳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不一会儿,大雨瓢泼而至。我没法再透过雨帘向外看到什么,只好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大雨猛烈地敲击着车窗玻璃,我内心的波澜席卷着悲伤的感觉,也在我和她都看不到的地方下着雨。我向她讲起在我和她的母国,民间宗教中所流传的轮回的说法。对这个我大约无法占有的女人,我只有谈论来生。翠绿的车厢载着她和我,在一场大雨中奔向座落在偏僻南方的A市。女人说,在S国的乡俗传说里,那个地方叫作雨水城。

         遥远的A市也终于到了。下车前,我鼓起勇气抓起她的手,问道:“你是谁?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她手指尖的淡蓝映入我眼中。

        女人轻轻笑了,说:“雨水城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许不需要等到下辈子。”她把发髻上的蓝罂粟摘下来塞进我手里,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消失于来往的人潮。

        在A城住下的头几日,雨一直没有停。我在酒馆里等待能够唤起我写作灵感的相遇,却什么人也没遇到。不再有音色清婉、发香可人的女孩子主动来到我的桌边,以幽兰吐气般的温柔抚慰我这个加速衰老的中年男人。而我也不能强打精神,装作在我浪子华服的外表下面,还有一颗追逐欢爱的心。早晨照镜子,我发现我的灰眼睛里装满了倦怠,那是一整夜沉入黑暗的睡眠也无法带走的。我明白,对于人生,我真的累了,我想写出的,将是我用来与世界道别的一部作品,可是,我还能把它写得出来吗?

        那天下午,我先是到火车站买好了第二天一早返回J市的车票,然后就去了一家掩映在碧绿竹叶之中的小酒馆。我决定,如果今天还是一无所获,我会返程回国。就让《碧色传奇》成为我的最后一个作品吧,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木瓜酿制的果酒,我痛饮了一瓢又一瓢,又喝了几杯泡有青柠檬的本地白酒后,我在极度的失望中昏昏睡倒在面前的小桌上。醒来时,酒桌边有幼嫩的小火苗在蜡烛上跳动,外面的街灯也穿过暗夜的雨幕照在我身上。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一双含着水波的绿眼睛正望着我。火车上的那个女人,撑着一把油布伞站在窗外,竹叶在她肩膀上跳动,被路灯照耀,像绿色的火焰。我不知道她在雨中伫立有多久了,但目光相接的一瞬,我看懂了她在等我。就好像是被她眼里的光泽焕发了精神, 我一下子从座椅里跳起来。绕过小酒馆里弯弯曲曲的走廊,我跑起来了,顾不上擦去眼底汩汩而出的泪水,我奔向我神秘的灵感女神。

        这就是我一生中最美好作品的开头,它是这样开始的。然而我累了,我的表达已经干枯,没有办法把这个故事写成文字,于是我把它讲出来,让它在别人的笔下成为传奇。


        “这就是为什么,我登报找到你,请你来听我说这个故事。”

        讲至此处,我眼里涌出温热的感觉。幸好,今天我也戴了茶色眼镜。阳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夜风带上了一些寒意。我往下看看,山路上虽然亮着灯,此刻却显得黯淡而模糊。

        “云,这还不是最后的那一晚,不过你必须要等到明天才能听到完整的故事了。你有耐心吗?”我问坐在对面的沉默着的年轻身影。

        云抬头看我,嘴角上翘,送给我一个无声的微笑。

        “今晚有雨,你独自下山不太安全,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留宿。”我说。我看她慢蹭蹭地叠着柔软的稿纸,似乎很迟疑。我伸手拿过一张稿纸,轻轻盖在已睡熟的山雀身上,又进屋去抱出一方墨绿色的毯子放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向仍然坐在阳台桌边的云招招手。随后我捧着仍盛有一半蓝液的酒杯走入自己的房间,把门在我身后闭起。门外再发生什么,与我无关了,黑夜已张开它的怀抱在等待我,像一个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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