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4)「终章」

对于生活在心灵幽暗之中的他们来说,爱是以鲜血互相喂养:朴赞郁《蝙蝠》(2009)剧照

         口述和笔录将要收尾的这一天,我在卧房里待到傍晚才出来。起居室沙发上,墨绿色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地放着,云已坐在阳台的桌边吃一碟水果,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大肚瓶里只剩一滴孤独的红色液体,我小心地把它倒入装满龙舌兰酒的玻璃杯,调好了最后一杯蓝梦。握着酒杯,我的手微微发颤。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戴上了茶镜。雨早已停了,一整天的艳阳已干燥了山里的空气,野花的气味彼此拥挤着向我涌来。阳台上,云和我以及山雀,都望向远处依然在发光的太阳。看上去,它的热情在一点一点消褪,在我讲完我的故事以前,它就会被城市的地平线所淹没,黑暗将以它无所不在的轮廓把太阳吞噬。黑夜啊,我暗暗赞叹,你无所不能,连阳光也不得不向你臣服。

         “听完我的故事后,请务必将它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我在藤椅里坐下,对云说,“V社的代理人M会帮你把它出版。”我的嗓音竟然恢复了它原本的醇厚。云一定也意识到了,她隔了一张方桌的距离望我,突然停止了咀嚼口中的草莓,一丝红色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第二天我已不需离开A市,因为我遇见了我的灵感。接连几天,女人都到酒馆来找我。我品尝各色酒精的时候,她捧着《碧色传奇》坐在旁边一页页地翻,有时也在我的请求下喝几口木瓜酒。竹林里的酒馆、女人的绿眼与我的小说一起,组成了一个郁郁青翠又温暖无尽的小世界。我已知道,她和我一样渴望一个悲剧,但对有关她的其他一切,我都一无所知。

        某日,她多喝了一杯白酒,我带她回到旅店房间。那一天没有雨,我们坐在窗口看夕阳时,女人的脸颊仍浮着两团浅浅的酡红。我把嘴凑近她的脸,尝到了落日的温度。后来她以她的碧眼对我发出了邀请,向我敞开身体和爱欲。

         缠绵似火的时刻,我被激情驱使,停下来问她:“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在黑暗中轻笑出声,继续柔情地动作着。我又说:“我爱你,我想要记住你。”这时她才停住,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叫我R,或者T,叫什么都没关系。”这句话被她以S国土语黏腻的声调说出来,像一个寓言。女人的面容有一多半都笼在黑夜的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用双臂把她缠得更紧;和她在一起,我只要一分一秒的此刻。黑暗中,我想起火车上的偶然相遇,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此刻,或许我提前预支了来生的快乐。

        结束了这次异国之旅以后,我才想起去查资料,了解了有关A市的故事。在S国的乡野传说中,这个地方叫作雨水城。相传在古早之时,这里是望不尽的山地和野竹林,林间开满了蓝色和紫色的罂粟花。每到雨季,这里的雨水比起别的地方要更为丰沛,据说它有神奇的功效,能令久病者重焕精神。很久以前,有一年,各地家庭送到山间等待被雨水治愈的一群患绝症的人们,却目睹了不知停歇的雨把美艳的罂粟花浇灌成黑色。当花瓣间流淌的汁液将这些人的身体染得漆黑如墨,他们纷纷在被灼烧的痛苦中死去,倾盆而下的大雨也无法帮他们缓解这种剧痛。因此,A市的另一别名是死亡之城。事实如何已不可考,只不过传说是这样说的。

         可惜的是,身在A城的我尚未听说过这个故事,在我眼里,它的雨水和太阳,无非是我与她相遇的美丽背景。女人苍白如纸的嘴唇以及她碧蓝的十指尖,是多日之后在我的回忆中,才显示为线索。最后的那一晚,当绛红的血液从她身体各处奔涌而出时,她轻启白纸般的双唇,以微弱的声音说:“这些染病的血,却是我的生命之液。把它们收集起来,带着我,让我继续见到每天的日落吧。”

        但是我已记不清楚,这是我亲耳听到的话,还是在后来的回忆里,我从她闪烁着泪珠的绿眼睛里读出的。

        那一晚的气氛里,其实,我们都预感到了悲剧。是她把夕阳关在窗外,又覆上了厚厚的红色天鹅绒窗帘。女人脱下衣服,扭开暖黄的落地灯,站在床边向我示意。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我们都极尽温柔。她陷入沉默的时候,我对她讲起,在我们的母国,流传了上千年的不同版本的蓝桥故事。女人睁大眼睛看我,我知道她想问我为什么说起这件事,便告诉她:“初见时你赠我的罂粟花,让我想到蓝桥。”我打开床头的一个笔记本,拿出那朵花给她看。它已经被压得扁扁的,还留着幽蓝的光泽。

        女人深邃的碧眼生起水色,良久,她问我:“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吗?你,愿意吗?”在我的双手间,她即将因巨大的痛苦和幸福而抽泣的脸,比纸还要白且脆弱。我说:“我愿意,当然。”

        随着她目光的指引,我先切开了她十个指尖的皮肤。探身去尝,她生命的味道血腥而香甜。我用沾着血的嘴去亲吻她。女人卧在我怀里,双颊和嘴唇都染上了点点血色,碧绿的眼睛也荡起波浪。她好像在对我说:“我会在手腕和脖颈上为你绽放更多艳丽的嘴唇,让奔放的血液包裹你薄情的人生……”

        我的确是按照她说的那样做的。我把她平放在铺了油布的床上,严密而精确地划开她的大腿、小腹、乳房、肩膀……那把锋利的刀本来是她放在我手中,现在已仿若我手臂的一部分。女人的身体逐渐打开,内部的液体涌出来,在一声声渐弱的呻吟中,她完全地向我开放。她以痛苦而完成的牺牲使我明白,我此前生命中所有的封闭与等待,都是为了目睹此时的绽放。在河流般的青绿油布上,女人的浅棕色头发散开如水藻,她身体的每一个开口都是一朵盛放在凝固的河水里的大丽花。

        微黄灯光下,我眼皮跳动,俯身从那些令人眩晕的明艳花瓣上吮吸着她生命的汁液。但是当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我不得不闭上它们。我满足地意识到,这是最好的爱,不以言说来定义的爱。这个无名的陌生女人,给了我一个人能给予另一个人的最珍贵的馈赠。

        最后的时刻,她的眼睛已涣散失神。她仍喃喃对我说:“我希望外面的夜空里有一朵云,它会陪你度过今后的每个黑夜。”女人还想费力说出另外一句话,但是呜咽不清,我记得她似乎是说:“山间的竹林,是一个好……”

        那时我突然感到遗憾:她还没有尝过我的生命的滋味。我在右手腕的黑痣处割开一个口子,送到她唇边,可是已经晚了。女人嘴唇微张,已离我而去。我依然挤了一些血在她嘴里,然后我舔舐自己的伤口,品尝我自己的腐朽和甘甜。

         女人的碧眼仍澄澈地睁着,根据它们告诉我的,我从她的衣物里找到一个大肚瓶,承接了不断从她身上向外喷涌的鲜血。她的生命之液流干的时候,我揩去嘴边的血痕,掀起天鹅绒挂帘并推开窗户,看到一朵云在暗夜里飘荡。女人薄薄的身体变得很轻,我用油布把她包好,趁着夜色,来到了城外山间的一片竹林。

         将她葬在蓝色和紫色的野罂粟丛中时,拂晓的太阳正一点点爬升。阳光错过了前夜发生的事情,这时照在我脸上,在回忆里,我能看到我的眼睛里已有了淡淡的红。那天,我怀抱血红的瓶子,乘火车回到了J市。邮箱里除了我存放的东西,什么也没有。这,一点也不重要了,因为我刚刚完成了作家生涯里最好的作品,甚至不把它写出来也无所谓;以那个无名女人的生命完成的作品,我也将付出我自己的生命去一遍遍重温。我抱着盛满她香醇血液的大肚瓶,从J市搭客轮回国。

         每天傍晚,夕光把天幕染红的时候,在这里,借着面前的蓝色鸡尾酒,我赶赴和她的蓝桥之约。它的味道,提醒我那个女人对我所付出的,爱的疼痛的代价。


        “我讲给你听的,就是我的作品《蓝桥》,也是‘颜色传说’系列的终结篇。”我向坐在对面的云举杯致意,饮下一大口。

        云目光迷离地看我,像是刚从一场梦中醒来。我摘下茶色眼镜,在吊灯昏黄的暖光下,她会在我眼里看到什么样的颜色呢?“你的眼睛——”云轻呼了一声,这是她来到这儿三天来,讲出的第一句话。她毕竟见证了无名女人以生命留给我的纪念。

        “请一定要把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以《蓝桥》为名写下来,我的版权代理人M会帮你出版的。”我将一个信封交给云,又说道:“这里面是我的授权书。现在,我们之间的事情结束了,接下来是你一个人的工作了。我相信,通过你的文字,‘颜色传说’这一系列作品能够完整地抵达碧珠的读者。”

         云打起手电筒,在这个晴朗的春夜离开了。夜空里唯一的一朵云,跟随着她下山的步子,与她一起离开。我和山雀站在阳台上目送她们。我真的希望,这个年轻女孩儿听懂了我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我把昏昏欲睡的山雀放入草窝,端起酒杯,走回我所熟悉的黑暗的房间,我的坟墓。杯中残余的一点蓝梦在我漫无边际的黑色坟墓中闪着幽蓝的光,我感到自己的心和手都在黑夜不见处颤抖着,而那双写满爱之痛楚的绿眸子,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这最后的蓝色鸡尾酒,是我与那位碧眼女人仅存的联系,我不知道我还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关于我,我也有点疑惑,云会写出什么样的收梢。她只能依靠想象了。

李沁云

2020年4月1~11日写于麻省伊村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3)

F. W. Murnau默片《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1922)剧照

        第二天,山雀觅食归来的时候,云也准时到访。我重新开始了我的讲述。这天,我的音色稍微正常了一点。


       《碧色传奇》在读者那里获得了相当正面的反馈,就连几位一向对流行文学看不上眼的评论家,过去曾对我的作品嗤之以鼻的,这回也撰文肯定我的进步,说我以前使的是花拳绣腿的功夫,现在才磨炼出了真正的才华,继续这条路,有可能成为一个严肃作家。这些话对我很是鼓舞。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几岁,尽管我过着放荡的生活,但对于写作,我是认真的,哪怕之前那些不太被评论界所接纳的纯恋爱小说,里面也都藏进了我锤炼语言的努力以及精心设计过的叙事结构。

        “你知道吗?”我对M说,“我本人一直是严肃的。从现在开始,我会使我的作品继续贴近我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不断想办法让我身上更多的部分走进我笔下的文字。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想写。”M对此不置可否,但面对浸润着悲剧色彩的《青之恋语》和《碧色传奇》所创造的巨大销售码洋,他也没话可说。M终究只是耸耸肩叹道:“老弟呀,真拿你没办法。好,你就在下笔时做你自己吧,大部分读者所需要的美满结局,我这儿还有其他作者能写。”

        然而奇怪的是,当获得了许可去自由地创作之后,我反倒不知该如何落笔。为了完成“颜色传说”系列,我还需要写出第三部悲剧作品,也就是《碧色传奇》的续作。我只知道我想在这最后一个作品中回答那个关于爱可能带来痛苦的问题,却完全没有任何思路:我不清楚应该用一个怎样的故事去铺陈我的答案,甚至,由于停止了拈花惹草的旅行生涯,我连任何可以抓住的写作冲动也丧失了。

        最终我意识到,必须走出自己的房间才有机会让新的创作灵感找到我。过去的冶游之于我,性的满足是一方面,另一个于我的作家生涯有意义的方面,很可能是旅游过程中我所感受到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岁月不但将星星花白染上我的鬓角和胡碴,也令我开始对每一位曾在我面前袒露爱欲的女性都心怀感激。我与她们全部是萍水相逢,一生之中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碰面,可是在每一次短暂的相遇里,即便我只付出了刹那间的热情,这些女人们也都给予了我电光火石般的真心。在某些年轻的女孩子心里,我是她们人生中第一个爱上的人。对于另一些女人,我则是她们误以为可以交托余生的那最后一位男性。傍晚的窗前,我在夕阳的余晖里回忆过去近二十年在女人丛中游荡的经历,她们的爱与哀愁,如此清晰地历历在目。

         我下定决心,要出一趟远门,把“颜色传说”终结之作的思路和写作素材带回来。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次旅途中完成关于一部悲剧的构想,但毕竟得试一试。选择S国,主要是由于我了解当地的语言,但也因为我那时已经在为之后的隐居生活做打算,动身的时候,是S国的梅雨季节,旅费相对低廉。

        在S国的首都J市逗留了好几天,我没有什么收获,不禁有点失望和丧气。我打开地图,随便抛了个硬币,它落在A城的位置。我随即在J市的中心邮政局租了一个大型邮箱,把一些零碎物品放进去后,一身轻便地出发了。

        火车沿途经过许多由茅屋顶房子组成的贫穷村镇,有赶牛车的农民负着生活的重量慢慢地在路上走,也有身着土黄僧衣、袒露半个肩膀的苦行者沿铁轨托钵乞食,更常映入眼睛的是大片的阔叶林以及林间开着的大簇大簇的花菱草和野罂粟,妖冶的蓝色和紫色花朵点缀在深浓得让人忘记呼吸的一片片绿色之间。我一直看着,不知道我所经过的这些风景,会将我带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火车在某个无名小站停下,我看见窗外亚热带的太阳,提不起精神似地挂在天上,像一个模糊、失神的面孔。正当我觉得没意思的时候,一位淡棕色头发的女乘客上车坐在了我对面的位子,我注意到她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朵深蓝罂粟花。车厢慢慢开始移动时,女人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书读了起来。那是一本《碧色传奇》,它的封面我多么熟悉,在这个地图上可能都找不到的小地方见到它,我差点惊讶地叫出声。

        我忍不住要跟这个女人讲话,我问她是不是会说华语。

        女人抬起头来,她的面容带着岁月的痕迹,眼睛却似绿宝石一样熠熠闪光。她告诉我,她是自小随家人移居S国的华侨,能懂一点母国的语言。她的声音,像小提琴在夜色里诉说衷肠,而她的绿眼,也好像使我想起了什么。

        我们以华语和S国的语言相交织着谈话。我问起她正读着的书,女人说,她喜欢看一些关于爱的悲伤故事,它们帮她传达出那些她难于以词句形容出来的感觉,一个华侨朋友探亲归来时给她带来了《碧色传奇》,现在是她第三遍阅读这本书,初始还需要借助字典查一些词,现在已经读得熟练了。

        我怀着好奇心问她:“假如爱会带来痛苦,巨大的创痛,人们还要不要把它完成呢?”

        “要的,”她十分肯定地说,“这是我的答案,我想,也一定是这位作家未说出的回答。”S国黏黏腻腻的语言在这个女人口中说来,显得清脆悦耳。

        那时,人生中第一次,我被电流般的幸福感击中。我觉得,她就是我所寻找的灵感,或许,她可以成为我最好的一个作品。但女人碧绿而清澈的眸子、她莹白的皮肤、脸庞以及嘴角的细纹,甚至她头上那朵幽蓝的罂粟花,都使我自卑于我腐臭的身体和老迈的灵魂。

        不知何时,太阳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不一会儿,大雨瓢泼而至。我没法再透过雨帘向外看到什么,只好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大雨猛烈地敲击着车窗玻璃,我内心的波澜席卷着悲伤的感觉,也在我和她都看不到的地方下着雨。我向她讲起在我和她的母国,民间宗教中所流传的轮回的说法。对这个我大约无法占有的女人,我只有谈论来生。翠绿的车厢载着她和我,在一场大雨中奔向座落在偏僻南方的A市。女人说,在S国的乡俗传说里,那个地方叫作雨水城。

         遥远的A市也终于到了。下车前,我鼓起勇气抓起她的手,问道:“你是谁?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她手指尖的淡蓝映入我眼中。

        女人轻轻笑了,说:“雨水城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许不需要等到下辈子。”她把发髻上的蓝罂粟摘下来塞进我手里,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消失于来往的人潮。

        在A城住下的头几日,雨一直没有停。我在酒馆里等待能够唤起我写作灵感的相遇,却什么人也没遇到。不再有音色清婉、发香可人的女孩子主动来到我的桌边,以幽兰吐气般的温柔抚慰我这个加速衰老的中年男人。而我也不能强打精神,装作在我浪子华服的外表下面,还有一颗追逐欢爱的心。早晨照镜子,我发现我的灰眼睛里装满了倦怠,那是一整夜沉入黑暗的睡眠也无法带走的。我明白,对于人生,我真的累了,我想写出的,将是我用来与世界道别的一部作品,可是,我还能把它写得出来吗?

        那天下午,我先是到火车站买好了第二天一早返回J市的车票,然后就去了一家掩映在碧绿竹叶之中的小酒馆。我决定,如果今天还是一无所获,我会返程回国。就让《碧色传奇》成为我的最后一个作品吧,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木瓜酿制的果酒,我痛饮了一瓢又一瓢,又喝了几杯泡有青柠檬的本地白酒后,我在极度的失望中昏昏睡倒在面前的小桌上。醒来时,酒桌边有幼嫩的小火苗在蜡烛上跳动,外面的街灯也穿过暗夜的雨幕照在我身上。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一双含着水波的绿眼睛正望着我。火车上的那个女人,撑着一把油布伞站在窗外,竹叶在她肩膀上跳动,被路灯照耀,像绿色的火焰。我不知道她在雨中伫立有多久了,但目光相接的一瞬,我看懂了她在等我。就好像是被她眼里的光泽焕发了精神, 我一下子从座椅里跳起来。绕过小酒馆里弯弯曲曲的走廊,我跑起来了,顾不上擦去眼底汩汩而出的泪水,我奔向我神秘的灵感女神。

        这就是我一生中最美好作品的开头,它是这样开始的。然而我累了,我的表达已经干枯,没有办法把这个故事写成文字,于是我把它讲出来,让它在别人的笔下成为传奇。


        “这就是为什么,我登报找到你,请你来听我说这个故事。”

        讲至此处,我眼里涌出温热的感觉。幸好,今天我也戴了茶色眼镜。阳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夜风带上了一些寒意。我往下看看,山路上虽然亮着灯,此刻却显得黯淡而模糊。

        “云,这还不是最后的那一晚,不过你必须要等到明天才能听到完整的故事了。你有耐心吗?”我问坐在对面的沉默着的年轻身影。

        云抬头看我,嘴角上翘,送给我一个无声的微笑。

        “今晚有雨,你独自下山不太安全,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留宿。”我说。我看她慢蹭蹭地叠着柔软的稿纸,似乎很迟疑。我伸手拿过一张稿纸,轻轻盖在已睡熟的山雀身上,又进屋去抱出一方墨绿色的毯子放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向仍然坐在阳台桌边的云招招手。随后我捧着仍盛有一半蓝液的酒杯走入自己的房间,把门在我身后闭起。门外再发生什么,与我无关了,黑夜已张开它的怀抱在等待我,像一个情人。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2)

F. W. Murnau默片《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1922)剧照六十年后Werner Herzog的有声翻拍之作里,神秘的古堡主人明确表达:“没有爱是我最不幸的痛苦。”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没过多久,在野花开遍山头的某一天,我见到了我选出的“云”。甄选笔录者的这段时间,我还不太意外地收到了M的电报,只有这几个字:“我来出。”我把电报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筐,心里叹着:他毕竟等到了,我也等到了。

         云踩着晚风来了,是我在这儿定居以来的第一位访客。为她开门时,我想给出一个微笑,但面部肌肉因长期不做表情已较为僵硬,努力了几下,我很快就放弃了,云似乎并不介意。大学生模样的云抱着一沓稿纸在阳台落座,我为她端来一壶白茶,便也握着我的一杯蓝梦坐下来。读她的文字时,我以为她应该是有一定阅历的成熟女人。自我介绍的信中,她说她的名字里恰好有“云”字,并写道:“我猜,你想找的可能是夜空里的一朵云;我名字里的‘云’,是‘子曰诗云’中的那个字,不过,我也喜欢天上的云。”这句话像诗一样打动了我。坐在我对面的云,乌黑的齐耳短发下面,有一双带着问号的大眼睛,任何人都可以将她的年轻一览无余。我略微失望,有点担心她能否听懂我的故事,但是仍决定先试试看。

         我说:“云,你心里可能已经有很多问题了。比如,我为什么找人来记录我的故事而不是自己将它写出来,出于什么原因,我要把来到这里的那个人称作‘云’,以及,我是不是碧珠,碧珠为何不是一个女人。对吗?”

         云没有说话,只点点头。我看出来,我粗粝、嘶哑的声音好像使她有些害怕。我咽下一口蓝梦,清了清嗓子,希望多讲几句之后,我的音色能稍微恢复一点。我把一张支票推过去,接着道:“这是你的酬劳,先付给你。所有的疑问,你都会在我即将告诉你的故事里一一获取答案。现在,你听我讲,把我所说的记下来就好,嗯?”

         云羞涩地收起支票,把稿纸铺开,她期待地望着我,似乎不太紧张了。我稳了稳自己,想到我鼻子上架有茶色眼镜,夜色也正渐渐把夕光挤出天幕,我不必害怕她看到我眼底的秘密。此刻,山雀栖在阳台扶栏上眺望落日,阳台上的大吊灯在茶壶和我的酒杯上都反映出暖融融的光,借着属于我的黑夜的温度,我开始了我的讲述。


         你是第二个知道作家碧珠真实样子的人,第一个是我的出版代理人M。在我们那所大学的文学系,M比我高两个年级。那时的他圆胖而憨厚——现在也是——苦于他所喜欢的女孩子甚至迎面走来都不多看他一眼。我在校园文学社的刊物上发表了一首小情诗之后,M找到我的宿舍来,许给我学校礼堂的一张文艺演出门票,求我帮他给女生写情书。我的第一封情书并没达到M所预期的效果,但我们仍然一起去看了演出。后来我又帮他给不同的女孩儿写过情诗和信,真的有人倾慕于那些文字中流淌出来的情感而被M俘获芳心,她后来成为了M的太太。由于这一缘分,M对我十分感激。他这个人的商业头脑也非常好,大学毕业后,在文艺圈里摸索了没几年的时间,就创立了V文学社,签下一批被他看好的作者,红红火火地开始了他的出版事业。这期间他并没忘了我。我拿了学位,不知道能用它来干什么,只靠着继承的一点遗产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有一天,M从酒吧街的小酒馆里把我捞出来,说他不愿看着我的文学才华被埋没,要帮我找点事做。

         我醉眼朦胧地说:“兄啊,我那点小腔调,帮你写情书绰绰有余,在酒吧里应付扑上来的年轻女孩儿也还可以,出书就算了吧。社会上正在清理负能量和小情调,谁愿意公开去读一个风流鬼的自白呢?”

         M沉吟了一下,很有把握地说:“既然男人写的风流债读者不爱看,那么就让我把你打造成一个女作家吧,怎么样?你以女人的口吻去写两性故事,深入刻画一下女性心理,凭老弟你经验丰富的程度,保证受欢迎,我对你的写作水平也有信心。”

         我扑哧笑了出来,道:“真有你的!也好,横竖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做,不妨试一试。”

         “你打算取个什么笔名?”M问。

         就在那一瞬间,我好似看见一双绿眸在我宿醉的眼前一晃而过,也许是刚刚畅饮的酒精使我产生了幻觉。“就叫‘碧珠’吧,”我说,“碧绿的眼珠。”

         出乎我的意料,我以我的酒吧艳遇经历为蓝本、配以抽象的玄幻背景而撰写的处女作《南湖情事》,甫一出版便大受欢迎。M快递给我一瓶佳酿葡萄酒,卡片上写着:“祝贺碧珠女作家横空出世!”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作家生涯。与此同时,我各处去旅游、猎艳,为我的写作积累素材和灵感。我的足迹遍及世界上你能叫出名字来的大多数国家,每年有至少八九个月,我都在旅程中飘游,甚至学会了五六门外国语言。其实当女人们在我身下呻吟时,她们用的是什么语言一点也不重要,因为情欲是通用的世界语。我掌握的外语,主要用来体现我的博学多才,可以在异国美女的耳边送上动听的情话。因我英俊的外表和浑厚的嗓音而倾倒的,不仅有青春初绽的少女,也有上了年纪的女性,只要看着顺眼、时机也对,我一概不拒绝。在朝夕相处、赤裸相对的几日内,女人们会绵绵不绝地向我倾吐衷心,那就是我学习女性心理的机会。于一国停留期间,我总会租用首都城市的一个邮政信箱,上飞机归国前,我会收到写满字迹的明信片或信件。它们,都被我带回自己的工作室,用作产出言情小说的材料。

        写《南湖情事》的时候我就已发现,我竟然很享受躲在一个女作家的面具之下写作的感觉。辗转于陌生女人的怀抱中时,她们会在喘息的间歇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则轻咬她们的嘴唇,反问:“我的名字重要吗?”有些女孩儿会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说:“我爱你,我想要记住你。”女人啊,不要轻易说爱,我这么想着,随意地答道:“你可以叫我T,或者R,”我接着再以嘴覆盖上对方的唇瓣,含糊不清地说,“叫我什么都没关系,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以“碧珠”的名字鬻文为生不要紧,被评论界定义为“神秘的言情作家”自然也没有关系。我披挂着身份的假面,却在作品里抒写我最真实的情绪,不论红男绿女,事实上书里的几乎每一个角色都是我,或至少携带有我的一部分。然而没人能确切地描述我,读者不可能猜到写出这些故事的人更像书中的哪一个人物,而且除了M,也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像大海里的一颗泡沫,随时能消融在无垠的海水中。我也想象自己是阳光下雪花在树枝间的吟唱,可以无限地消失在太阳的照耀下。

        迫于M的压力,我的故事大多有快乐的结局。随着声誉日渐增长,我开始不太听M的话。那时我也已步入中年,回望自己的写作生涯,却挑不出一部自认为完美的作品。快乐的故事太轻飘飘了, 我向M抱怨过无数次。M每次都说,这是市场的要求,也是读者的期望。我看过一些来自读者的信,老实说,那些拼命夸赞我和盼望我多写同类故事的声音,我觉得都没有读懂我的作品。我期待一个具有沉甸甸重量的悲剧,并憧憬着以它来完满我的写作生涯乃至生命。

        长期的纵欲生活消耗了我的生命力。最后那几年,每当又一次从猎艳之旅回到自己的公寓,我都感到筋疲力尽,接下来的许多天,即使枯坐很久也常常写不出什么东西。搜肠刮肚之时,那些曾极其贴近过我、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向我求欢的女人们不再是鲜活的肉体,她们出现在我端坐书桌前的回忆中,反倒是不知从哪里沾染了腐朽的气息,像市场上等待出售的烂肉一般,既面目模糊又臭气袭人。而我也仿佛染上了那种气味,需要在浴池里拼命地刷洗自己。我分不清楚,先腐臭的是我还是她们。

        我知道,时候到了,我该逐渐终止以往糜烂的生活方式,去撰写真正饱含重量的作品了。我不顾M的反对,投入进“颜色传说”的写作。这个系列,我计划由三部小说组成。在《青之恋语》里,我投石问路,创作了我笔下的第一个悲剧故事:为了某种崇高的目的,一位年轻人不得不看着爱人在自己怀里死去。拗不过M的唠叨,又写了几部拥有幸福结局的言情作品之后,我才终于回到“颜色”系列未完的工作中来,写出了《碧色传奇》。

        这是作家碧珠的封笔之作,你这么年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这部小说里,我把自己想要创造悲剧的意图展现得更为明确。故事具体是关于什么,今天来不及讲了,你可以去V社,找我的经理人M拿一本慢慢读。这本书是我全凭想象创造出来的一个色彩绚丽、天地玄黄般的故事,我借人物的命运发出我自己的追问:假如爱会带来痛苦,巨大的伤痛,我们还要不要把它完成?


         这就是我所说的悲剧,我想,停下了我的故事。山雀已躲进大花盆的草窝里一声不吱,似已入睡。云还坐在我对面奋笔,我等了她几分钟。当她抬起头来,她盯着我的茶色眼镜看了一会儿。夜风轻抚我的脸,送来野花的芬芳,柔和的灯光下,我希望现在我的神情能多少带了点温柔。“天已彻底黑了,你需要走下山去坐车回城,你害怕吗?” 我问道,我的声音仍然嘶哑,像鬼魂的呜咽。云摇摇头,从书包里取出一只手电,在我面前晃了晃。

         她走后,我将杯中剩余的蓝色液体一饮而尽,关掉阳台的吊灯,缓步走进我所熟悉的黑暗的房间,我的坟墓。对我来说,漫长如时间的黑夜才刚刚开启,坟墓里是属于我的世界,我在这里久久流连,做这一方天地的主人。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1)

【自述:2020年春天,瘟疫刚刚开始蔓延的时节,我一人独居于不为人所知的麻省炼狱溪畔的房子里,像一个幽灵,并借由这个虚构故事写下了内心涌起的感觉。和我的其他作品一样,这一篇也是一个离死亡很近的故事,而且正如所有吸血鬼叙事的内核其实都是对爱的渴求,我想通过这个故事既表达恐怖和血腥的震撼,也传达温情和爱的震颤。我的第一读者在读了一半之后说:“气氛独特而神秘,却又很容易进入。有点不愿看下去,因为感觉一种残酷的美即将诞生。”——很准确,这是生发于文学、电影和生活养料,却又为我所独有的残酷美学。对于这个中篇小说,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承受力决定是否阅读,或读到哪里停止。每一部分的配图都是来自作者的隐晦提示。

Carl Theodor Dreyer 默片《Vampyr – Der Traum des Allan Grey》 (1932)剧照

         每天傍晚,我坐在阳台上,向着缓缓逝去的夕阳举杯。我一点点喝光杯中的蓝色液体,直到暮色笼罩四周,一片黑暗中我再也看不清城市的轮廓。

         这栋楼建在城北小山包的的半腰,是俯瞰城市的绝佳角度。周围彻底暗下来之前,我会看到楼里的居民络绎返回。一只山雀在我阳台的大花盆里做了窝,每到这时也衔着一两条小虫或枯枝回来,停在扶栏上和我一起注视落日以及稀稀落落从城里下班归来的几户邻居。它跟我一样,是一个旁观者。它是我的朋友。

         这位不会说话的朋友令我不觉得孤单。实际上,自从几年前搬到这里,我便几乎不发一言。我曾是一个作家,当发现自己靠写作获得的收入已经足够支持我过一种简朴、低调的生活,我就没有了继续写下去的动力。年轻的时候,我喜欢独自旅行,去过世界上大多数为我国公民颁发签证的国家。每至一处,我探索当地最有特色的美食、美景,也在那里姑娘的身边及枕畔流连。坦白地讲,年轻时的我对异性颇具吸引力:我不但外形俊朗高大,不少女孩儿还会说我深情的眼神令她们沉溺,相当让我引以为傲。女孩子们以各种不同音调的语言在我耳边叽叽咕咕地倾诉对我的爱恋,用欢愉的呻吟和双手划过我皮肤的独特触感赋予我关于当地的美好记忆。像这样浪荡却又多彩、迷醉人心的生活,我过了十几年。经济方面,支撑我过那种生活的是我持续出版的作品,而且所有的旅行最终都变成了我的灵感和素材。旅行之余,每年总有几个月,我闭门在家工作。我把自己的猎艳经历进行文学加工、写成小说后发表出来,受到了读者热情的追捧。在华语地区出行,我曾不止一次遇到床头摆着我的书的姑娘,倘若那正好是我用心良多的作品,比如《青之恋语》或《假面舞》,我会在肉体的欢悦中体验到极大的心灵震荡,更快地攀到顶峰。其实没有读者知道我真正的姓名,因为我以笔名“碧珠”立足于文坛,所写的故事中,“我”无一例外都是女孩子。在那些故事里,我本人的点点滴滴当然也存在着,不过,它们多是作为能满足女性浪漫想象的完美男主角身上的某些特质而出现在我笔下。所以对于外界,我是一个从不抛头露面的神秘女作家,只有V文学社的经理人M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喜欢这样把自己藏在我写出的文字里,自然,我也向往在不为外界所知的地方一个人生活。

         搬到这座山上以前的一段时间,我已厌倦了冶游。人生还长,然而我已经赚够了下半辈子的生活费,V社几乎每年都重印我的作品集且按时支付版税,而我写出的书足够放满书架的一整层。最后一次去V社,我戴着墨镜走进经理人M的办公室,把一张写有我银行账号的纸条放在他桌上。我告诉他,今后不需要给我寄支票了,我会搬去城外,过一种隐居的生活,叫他在年底付版税时直接给我的账户打款。

         M在桌后一下子精神起来,瞪起了他的小眼睛,吃惊地说:“不会吧,老弟?我看你今天脸色不好,你发什么神经?”

         我在墨镜后面眨了下眼,道:“我是严肃的。你也知道,写了这么久,我早就累了。反正吃版税也够过日子,我打算就此封笔隐居。”

         “多少姑娘们还在世界各地等着我们风流的神秘男士呢——你今天戴这副墨镜蛮酷的,我屋里有太阳吗?”M嬉笑道,“再说,《碧色传奇》刚刚加印,读者们都在呼唤着我们高产的碧珠女作家赶快写出续篇。你看看,这里全是着急要看后续故事的读者来信。”他从桌下掏出一捆花花绿绿的信件扔在桌上。

        “算了吧。兄啊,你要是想把‘颜色’系列出下去,不妨找个写手接着写。”我停顿了一下,说,“如果担心销路,继续用‘碧珠’的名字也好,我无所谓。我真的累了,既风流不下去也不需要再写点什么来维持生活。”

         M意识到我是认真的,便把我的纸条收起来,摇头叹道:“好吧,拗不过你。假如有一天改主意了,随时欢迎再把稿件给我。说真的,你今天脸色很苍白,是不舒服吗?希望你休息一阵以后还能重新动笔。”

         推门出去时我犹豫了一下,又探回头来对M说:“也许真的还会有作品,但不一定是我自己写,你等消息吧。”

         随后我坐了一辆大巴车出城,我的家具和物品在当天早些时候已经由搬家公司运到半山上的公寓。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我摘下了墨镜,看外面升得很高的太阳。过去的两个月我都没有出门,我的眼睛也已在两个多月前那晚过后沉默的独居生活中,变成了一种淡红的颜色,我不想轻易让人见到。阳光很耀眼,太阳是黄和红的混合体,自信地端坐在天上,即使隔着车窗玻璃,也是一副很鲜艳的样子。太阳啊,我心想,你没能目睹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因此你始终照常升起,而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之路还会多么漫长。车上零散地坐了其他几位乘客,也都在大客车发动机的轰鸣中默不作声。他们明白他们每一秒都在奔向生命的终点么,他们的人生路又还有多长?

         山上这座楼,每层只有一户,我住在顶层的16楼。长期包租下来,租金我承受得起,也满足我与世隔绝的需求。我没有安装电话或对讲机,当然也绝无访客。碧珠在文坛消失了,M并未以她的名义出版续作,所以《碧色传奇》是她与读者不告而别前的最后一部作品。那本小说是对爱之痛楚的追问,很遗憾,读者们等不到答案了。每年M给我的账户转版税时,会在附言中写一句:“老弟,我还在等。”好的,等吧,你需要耐心,就像我一样。我有时戴起墨镜出门,在林间漫步或去山下的商店购买生活必需品,也会与偶遇的邻居互相点头以示打招呼,但没人知道我是谁,对他们的身份,我亦无了解的兴趣。

         我的公寓仿佛一座寂静的坟墓,它是只属于我的空间,也是我身体向外的延伸,我们彼此依赖且满足。时间在这里随意流淌,闭起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哪怕外面艳阳高照,我也可以宣称这里是我的黑夜——坟墓里有永恒的黑夜,时间毫无意义。不过时间淌走了还将再回来。早晨我推开阳台的落地窗,迎着朝霞深深呼吸,吸进含有晨露芬芳的空气,那是坟墓里的幽灵复苏的时刻。长期不开口,我偶尔在坟墓般的房间里发出一声呼叫,粗哑、迟钝的声音像是传说中鬼魂的幽鸣。我属于黑夜,我的人生永远定格在了我完成生命中最重要作品的那个晚上。随着时间推移,那天的深夜离我越来越远了。没有关系,尽管我也渴望以晨光的生命力灌注我不断衰老的身体,我仍在我的坟墓里持之以恒地为自己创造黑夜。

         夜的起始是暮色初上时,我为自己调上一杯鸡尾酒。窗下一排各式不同产地和品牌的龙舌兰酒瓶,我随意选一种倒入酒杯,加了冰块,再从冰箱里拿出一只带有木塞的大肚瓶,以吸管将其中的殷红液体取一点,滴进杯子并搅拌,玻璃杯里的酒就瞬时变成梦幻般的蓝色。这颜色有关于那晚的清晰记忆,它是我曾做过的最热烈、清醒、美妙的梦。然后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向着缓缓逝去的夕阳举杯。啜饮杯中蓝梦时,淡红血色的夕光在我眼里一点点下落。我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是当山雀转头看我时,它或许能见到这一幕吧。它呆立在扶栏上,安静地面向我,我识别出它小小圆眼睛里的好奇,也许它惊异于远处的晚霞竟能把我的瞳仁染红。

         我可以享用蓝梦的日子不多了。大肚瓶中的液体逐渐减少,镜子里,我原本灰色的眼珠也日趋变红。不能说话的山雀不懂,它们并不是被夕阳在空气中熏染的,即将沉没进黑夜的太阳不会有这么深浓的血的颜色。我也没法以幽灵泣诉的人语告诉山雀,我唯一完美的作品已在几年前完成,眼里的红色,是这部作品赠予我的纪念。它是我在这孤冷世间收到过的最温暖的礼物。

         这一切需要一个结局。对于人生,我已经历过太多旖旎的风光和霁月雪花的肉体享受,也出版了许多仍在坊间流传的小说,算是对大众的娱乐生活有所贡献,我没有任何遗憾。坦率地说,我可以就此把自己封进这座自造的坟墓。只是偶尔当晨间露水的香气进入我鼻端的时刻,爬上我红色眼角的晨曦使我拿不定主意:在彻底与这个世界告别之前,有没有必要让世界一瞥那个令我心颤的作品呢?——它可是我生命的重量,我所有的血液和热情。 这一念头压在我心上好几年之后——我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记得那时我已接到过八次来自M的电子汇款——某天,我到山下邮局,终于给市内的晚报寄去了一封广告申请信,随信附上了登报款。

         几天后,本市晚报的文艺副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刊出如下文字:

启事

         为已退隐的著名作家碧珠做笔录并撰写回忆录的机会,报酬优厚,面谈和笔录限期三天。要求:1)文笔优美;2)不要提问;3)面谈期间,你的名字叫作“云”。

         有意应征此工作者,请于一周内将合作意向及作品样本寄至本市北郊素怀山邮政局479号信箱。 

【“爱与死”三部曲】之一:蝴蝶的颜色

3/14/2012,旅途中摄于Butterfly & Nature Conservatory,Key West 

【自述:身为一个低产的写作者,我对所有作品都几乎同样喜爱。但下面的文字对我的特殊意义是:它们标示了我写作历程中的巨大转折。从这个超短篇小说开始,那个在本世纪开头几年活跃在“西祠胡同”的天马行空的“白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名叫“李沁云”的作者及其笔下那个充满爱的血腥气的神秘世界。】

         每天早晨醒来之前她都会见到蝴蝶。她和他第一次去看蝴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五年前吗?在城郊的一个山谷里,他指给她看漫天飞的蝴蝶。它们轻得似乎没有重量,那么多纷繁的颜色,让人看不过来。她望着它们轻轻叹气,对他说,这儿的蝴蝶这么多,也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在梦中她也看不清楚蝴蝶的颜色,只看到它们的形状和不停扇动的翅膀掠过她的眼睛,然后她就在洁白的床单上醒来了。

         她还记得他遇到她的那一天,她胸前有一只硕大的蝴蝶,蓝黑色的,镶着莹白的珠子。它折射出的光有一种冷冷的感觉,硕大的形状也使它丧失了优美,让人不想离它太近。而她却比这只蝴蝶温婉,完全没有进攻性。她胸前的蝴蝶被她下巴的弧度所笼罩,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他深褐色的眼睛泛起波澜。那只蝴蝶下面是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他盯着它,好像要看到那颗心——想必它该是帷幕重重的吧。那座多雨的城市那天例外地没有下雨。她跟着他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个铁门前。门上没有写着名字的牌子,门的暗绿色油漆也剥落了不少。他推门,开了,他问她,愿意进来吗?她低着头用静默回答了他。此时他掏出一块手帕给她,上面绣着字母R,也是暗绿色的。他示意她用手帕蒙上眼睛,走了进去。

        她感到她走过一条铺着石子的小路,然后上了几级台阶。又走了不知多远,她跟着他进入电梯,到了这座城市的一个制高点。他扯下她脸上的手帕,让她往下看。在高楼似的塔上,她可以看清楚附近的每一个角落。时间既快又慢,还没等她好好放眼看风景,高处带来的眩晕已经使她倒在了他怀里。天霎时黑了,塔上的窗和天空的颜色连成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包括他。他的呼吸触到她脸上,她顺从地把他的气息全都吸进身体。他的嘴唇柔软、肉体洁白,当他脱下衣服,他的身体成了她唯一可以看见的事物。周围非常安静,只有她加速了的心跳还在不停发出声音。她把指甲陷入他的肉里,把头和身体向后仰,那里,一张床迎接了她和他。蝴蝶占满了她的眼睛,这时它有黄色的翅膀和透明的边缘,一直往更高的地方飞。她的头发乱了,乱发目睹着外面的天空,天空是空的。

         他再次带着蒙了手帕的她走出来,天已经亮了。他和她一起去城郊的山谷里看蝴蝶。它们比她胸前的那只灿烂得多,然而它们是更加朝生暮死的东西,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来,所以就在这里获得短暂的欢愉吧。她看着它们不停地飞,满山满谷,就想到它们也终有死的那一天,而且那一天必将来得很快。他也在看蝴蝶,那时他的眼睛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让人迷恋。那真是一双令人悲伤的眼睛,她甚至觉得他的注视会加速这些蝴蝶的死亡。于是她问他,你觉得,它们和我,谁会活得更长?他细长的眼睛看向她,说,这不是由我决定的,但是,你应该爱我。她点点头,停在她胸前的蝴蝶也跟着颤动,她说我当然是爱你的,我应该爱你。

         后来他只在晚上跟她见面。在那座高塔里,他的黑衣服常常让她不能把夜色和他分开。他伸出凉凉的手指,放在她的额头,她就知道,他来了。他的手有一种魔力,接触过的地方,都留下很淡的白色痕迹。他告诉她,他的手接触哪里,就等于用嘴亲吻哪里。她醒来的时候,他一定已经走了,然而她的身体越来越白得晶莹。每天都是蝴蝶,把她从夜的密不透风里唤醒。那只有绿色莹光的,只给她留下过一个影子,但她还是对它的美丽印象深刻。

         有一次他带来一根琴弦。他用它弹出了一首歌,他是这样唱的:

        人们远离我,唯你爱我
        在安静的地方,夜色未央
        把你的脚给我吧
        我予你蝴蝶的歌
        那痛是甜蜜的
        因为唯你爱我

她拿他的手帕遮住眼睛,听完他唱歌。他在床尾弯下腰去抚摸她的双脚。从左脚到右脚,他长久地抚摸它们,一直到它们白得几乎要发亮了。她低声告诉他,你不必觉得难以决定。他的嘴角动了动,却不再说话。那根琴弦已经出现在了她的左脚踝上,一圈圈地绕着,一圈比一圈紧。

         天快亮起来的时候,他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握着她的左脚,再次唱起了那支歌。她还在塔里沉睡,即将被一只绿色的蝴蝶唤醒。在塔里,时间是用梦中的蝴蝶来计算的。她在没有尽头的时间里躺在床上回忆蝴蝶的颜色,尽管很不清晰,而且那种倏忽而逝的绿色也实在难以形容。她没再看到过他的眼睛,但她想像在某些时刻它们也会是那样的绿色。他的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也曾抱紧他,问,你也爱我吗?他说是的。她想,或许是因为他爱她,她才得以看到蝴蝶。它们的颜色都是他爱她的证明。

         时间的流动完全没有方向,它随处停下来。那天他送给她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在黑暗中,她看不清盒子里面装了什么。伸手去摸,她摸到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他扶她从床上坐起来,说,我知道你希望我证明我爱你。她不觉流下了眼泪,对他说,是啊,你知道。他拿起给她的礼物,让她张开嘴,放了一截在她嘴里,另一半在他手中。他们在这城市的制高点,远离了其他人。她的泪还在流着,模糊了她的眼睛。这时她看不清蝴蝶,它巨大的翅膀正变得和她的泪水一样透明。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抚过她的白色面孔。他耳语般地对她说,只要一下就好了。她闭起的眼睛看到成百上千的蝴蝶向她飞过来,遮住了天空,灿烂无比。她也对自己说,只要一下就好了。

         蝴蝶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得过久,它们飞走的时候,她听到砰的一声,然后她睁开眼睛,终于在晨曦中看见了他。他仰面倒在地上,血正从头部流出来。他的眼睛睁着,深灰的颜色。她爬到床边,看着那双眼睛,轻轻笑了出来。

李沁云

2007年8月写于北京

*本文标题取自于三毛的同名散文《蝴蝶的颜色》,收录于三毛散文集《雨季不再来》。

【“爱与死”三部曲】之二:玫瑰的时间

         他在窗前站了快半个钟头了。如果从窗口向外望去,就能看到下面的立交桥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在下午四点,外面的车流一直不断,从高处看去,每一辆汽车都仿佛一只移动的小盒子。他没有看外面,一直倚在窗口,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她。她紧闭着眼睛,一脸沉醉的表情。沙发前的茶几上有几枝红玫瑰立在花瓶里,然而她身上的套装比它们红得更加浓重。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说话了,问他,我们还有时间吗?他回答说,当然。于是她对他说,每天入睡以前,我都会想到你,你就站在这窗前,我只见过你站在这窗前

         他问,你脑海中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你个子高高的,穿一件灰格子的衬衫,靠在窗边对我说话,可是我听不清楚。她说完这些话,睁开眼睛,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她眼前的他裹在一身黑色西装里,大大的眼袋泄露了他的疲倦。他对她的话来了兴趣,问她,那么你想听我对你说什么呢?

        她又紧紧闭上了双眼,好像在回想似的。然后她说,你应该告诉我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跟一条河有关。

        哪里的河呢?他有些不明白了。

         她说,这条河就在附近,那里永远是春天,河里漂满了大朵的玫瑰,它们在河水里不断浮动,不知道是它们在抚摸河水,还是河水在抚摸它们,然后它们用沉默的语言占满了这条河弯曲的身体,你应当俯身倾听这些玫瑰,你应当告诉我它们所告诉你的。她的手微微颤抖着,嘴里发出了叹息。

         他没有说话,他需要好好想一想。一分钟之后,她再次睁开眼睛,说,你身上的西装在窗台上靠出了褶皱,其实你本应穿着灰色格子的衬衫,那样就没关系了。

         他愣了一下,说,我没有灰格子的衬衫,而且,你刚才说到什么?玫瑰吗,还有一条河?

         她点点头,回答道,玫瑰才是最重要的,连它们的刺都如此优美,它们刺出的血滴在我的衣服上,是看不出来的,那些玫瑰比花瓶里的这几枝美丽得多,因为它们是河水的情人,河水打湿不了它们,只有时间能够,我希望你能花一些时间照看它们。

        他还是不明白,问她,你能告诉我,这些玫瑰在哪里吗?

         玫瑰就在河里,这条河在你的附近。她说完以后略微深呼吸了几下,对他笑了笑,没等他继续问下去,就起身告辞了。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想像她进了某一辆车,然后汇入来往的车流中。夕阳射进窗口时,他在桌边打开一个本子,写下了“玫瑰”、“河流”等字眼。

         那天入睡前他想到了她描述过的画面,只是一刹那,因为他不知道玫瑰为何会漂浮在河水中。也许是太累的缘故,他翻了一身之后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他在房间里翻看一本百科书,在玫瑰的条目下,有这样的描述:

        玫瑰,又名刺玫花、徘徊花、穿心玫瑰。蔷薇科蔷薇属灌木。茎枝有皮刺和刺毛,小枝密被绒毛

         茶几上的玫瑰已经有些枯萎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个电话让楼下的花店送一束新的上来。要刚开的红玫瑰,他特别对花店的女孩强调。玫瑰送来时连花瓣上的水珠都是新鲜的,其中一些流到了他的手上。

         她来的时候似乎没注意到花已经换了新的。她坐进沙发,红色套装下面露出雪白的小腿,然后她问他,每次从窗口往外看,你会想到什么?

         他走到窗口,看了看说,我常常会想,这些车里的人要去哪里,不过,你为什么问这个呢?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窗口中的天空,说,那些人都在赶往那条河的过程中迷路了,他们可能永远也不能到达那里了,但是他们还不知道这个会让他们感到悲伤的事实,他们其实什么也不知道,玫瑰的生和死都跟他们无关,在那条河里,玫瑰是寂寞的。她停了一下,看着他问,你爱我吗?

         车流一直没有间断,他转头看她,正碰上她专注的目光。他看不出她的表情有什么含义,然而他却难以掩饰一时的慌乱。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爱不爱你,这不应该是我们之间的问题。

        她又问,那你知道我爱你吗?没等他回答,她继续说,在阳光下,玫瑰的颜色把这条河的河水也映成了红色,远远看去,它是一条红色的河流,当玫瑰用它们的刺把自己刺出了血,河水就会更红一些,那些粘稠的水都是玫瑰宝贵的血,你应当好好照看这些玫瑰,它们远比你房间里的这几枝动人。

         她的话让他好像进入了一团迷雾,而且觉得自己的语言在她面前等于零。他送她出门时她仰起头认真地再次问他,你知道我爱你吗?他于是又一次语塞,只能耸耸肩膀回答她,对不起,我想你可能太累了。

         晚上,她问他那句话的神情一直在他脑海里浮现,他决定解决这个问题,可是不一会儿他又想到了那条河,在朦胧入睡的时候他似乎看到一件灰格子衬衫在河里随着玫瑰流去了不知什么地方。

         她还会第三次问出那个问题,这一天比他预期的来得快。她穿着她的红色套装安静了很久,到了一个夕阳洒进窗台的时刻,她从沙发上起身,看着靠在窗口的他,说,你的衣服已经有点皱了,你应该再快一点抵达那条河,然后告诉我你从那些玫瑰们那里听到的。她叹息了一声,走到窗边并打开了窗子,之后她问他,你知道我爱你吗?

        这时他离她很近,看到了她脸上的青色血管和她微微颤抖的指尖。他终于说,我知道,可是我不明白那条河。她抬眼看他,慢慢地说,那条河已经布满了玫瑰,它的身体越来越重,因为玫瑰正把自己刺出越来越多的血,玫瑰的血液有一种芬芳的重量,河水变成了深红的颜色,但它仍然没有停止流动。

        她的呼吸一次比一次重,重到他只能听见她的呼吸而几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在她把自己从窗口扔出去很久以后,他回忆起她淡粉色的嘴唇,才想起她好像在说,每一朵玫瑰都是未来的日子。

       在最后的时刻,他看着从三十层高楼向下坠落的她的身体,什么也没来得及想,只在恍惚中看到她像一朵红色的玫瑰,落入了一条坚硬的河。

        他的眼眶有点湿,但是几分钟后他稳定住了自己,回到桌边,打开一个很大的本子,想写点什么。正在这个时候,他的门被推开了,她走了进来,白衣服完全遮住了她的红色套装。她走到沙发旁坐下,对他说,我们的谈话时间到了,今天你觉得怎么样?

     

李沁云

2007年 8月18日写于北京

【“爱与死”三部曲】之三:黄昏

连续三天,他都在黄昏时分穿过这片广场。广场上的落日有血一般的颜色。人们有的凝神看夕阳,有的漫步,有的在放风筝,远处还有个美术学院的学生在画架旁作画,一轮落日占据了画面的上半部。她已经在等他了。她侧身坐在广场西边剧院的台阶上,和他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他必须穿过这片广场,迎着落日,才能走向她。在黑色风衣的映衬下,她的脸显得很苍白。

         两天前在同一个地方,他看见了她。那时她蒙着一张白色面纱,然而她裸露的额头比面纱更白。他经过她的时候,她突然起身问他,你见过他吗?她的声音轻得似乎一发出就被风吹散了,不知为什么他却听见了。她空荡荡的袖口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早已过时的运动衫,站在这个广场上。他茫然地摇头,说,我没见过他,对不起。她说谢谢,然后又坐了下去。他走过她,想从剧院旁边离开广场,但他又有点迟疑。后来他一直觉得那天不该回头,可是几步之后他就回头了,看到她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除了她的眼睛,因为她也在看他。

        时间的轨迹不可改变。他把她带回了家,在他的房间里,她摘下了面纱,那时他感到他看到了时间,它就该像她脸上生长的皱纹那样,细腻又蔓延。他突然有些感动,止不住想要亲吻那些细纹,尽管她的五官是淡淡的,好像即将从她脸上消失。他站在门边低头沉思了好久,然后开始为她画像。画布上的她有一种圣洁的神情,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盛大的仪式归来。她在他面前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天都快亮了,但是他的画还没有完成。他的手也酸了,可他抑制不住要把她的面影放在画布上的冲动;他想从她的头部往下继续,把全部的她展现出来。她说,你可以明天接着画。她答应第二天会在同一个地方等他。她的手里始终握着那张照片,他问她,他是谁?她没有回答,坚定地转身离开了。

        整个白天他都在半睡半醒中度过。清醒的时候他就在画架前细细端详他画笔下的她,她的脸色苍白,仿佛要完全隐入画布。他最终抵挡不了不断袭来的困倦,沉沉睡了一觉。当落日的余晖洒在广场上,他来了。他得迎着落日走去才可以抵达她所在的地方。在这初秋的天气里,黄昏的太阳光仍然是刺眼的。在阳光的照耀下,他必须睁大眼睛,以不让她从视线里消失。一步步走向她的时候,广场成了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引发这种流动的是他的步伐和周围的人群。也许不是走在空间里,而是在时间里行走,他想。随着他的靠近,她在他的眼睛里若隐若现。她苍白的面孔时而和阳光的金黄融为一体,时而是他眼中唯一的事物。她的衣服不如前一天那么整洁,风衣下摆的边缘被撕开了一些长长的口子,露出她的腿的更多部分。在黄昏的落日里,他觉得她的腿泛着一种好看的青色。看到他走近,她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拿那张照片给他看,问道,今天你见过他吗?他说没有,你为什么要问?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和她一起离开广场的时候,他走在她身后。她的身体薄薄的,像一片纸,可以被另一片纸轻易穿透。她衣服的下摆随着风飘动,发出一些轻微的声音。他突然间觉得这个广场也像一片纸,纸的平面上铺满了时间,而他们就在这时间里走动。其实时间一直不停向深夜滑去。他在画着的时候常有睡意涌来,她却始终保持同一个坐姿,没有挪动过。她告诉他,人们的白天是她的夜晚,夜晚才是她的白天。她坐在他面前的姿势和坐在广场旁的剧院台阶上一样,也许她习惯了这个姿势。过了很久之后她站了起来,在他面前解开了衣服。他的眼前突然暴露了一具苍白的身体,隐隐透着一点青色,在它中央有一个伤疤,几乎占据了她身体的横面。他犹豫了一下,握着刷子的手没有停,继续挥动着。事实上他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那个在他眼里变得越来越大的伤疤。在他眼里,它发出落日般的光芒。刹那间他感到自己的眼睛由于强大光线的照射而流出泪来。她一动不动,只轻轻地说,希望你的眼泪不是因为我。他颤抖的手画下了她的身体,包括那个疤痕。

        第三天的广场还是一幅安详的景象。他迎着落日走向她,人们来来往往,不知和身边的人谈论着什么。在人群的包围中,他心头涌起了一种奇妙的幸福感。到了台阶前,他牵起了她的手,柔软而冰冷。他柔声问她,你冷吗?她不说话,另一只手还握着那张照片。晚上,他的画快完成了,她的形象裸身坐在画面里。她走到画架旁边对他说,那疤痕起初是红色的,在时间里慢慢变灰,又变成了褐色。她拿出一把小刀,在左手腕割了一道口子。她让他用刷子蘸着她的血把画面里她的伤疤涂成了红色。那些多余的血,就让它变成一轮黄昏里的太阳吧,她说。于是他蘸着它,在画布上方点出了一轮落日。

         落日让他想起了广场和广场上的人群。他拉过她的手,低头在伤口处舔了起来。她的血有一种微微的咸涩味道,他把这种味道全部吞了下去。那些流到身体之外的血都是这种味道吧,他暗暗地想。她用右手抚摸着他的头,叹息道,每一个伤疤都是时间留下的,毫无例外。他抬起头之后,他们紧紧抱在一起,她的身体不再冰冷。在他们长久的亲吻中,他反复尝到了她的血液的咸涩味道。摩挲着她苍白的身体,强烈的幸福的感觉向他涌来,他捧起她布满细纹的脸,对她说,我爱你,你也爱我吗?听到这句话,泪水充盈了她的眼眶。她沉默着更加抱紧了他。

        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但是她把那张随时带在身上的照片留在了他的画架上。他走近去看,却在照片上看见了自己的脸,自己穿着一件老旧的运动衫,正站在人头涌动、旗帜飘飘的广场上。她的形象还在画布上,他突然发现他竟然忘了画出她脸上的细纹,留在画布上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的裸体,她神情圣洁,像是刚从一场盛大的仪式归来。他站在画架前,不能出声也不能移动,仿佛时间把他固定在了那里,自己独自流走了。就在这时,闹钟响了,又一个黄昏来临了,他作为画家的日夜颠倒的一天又开始了。

李沁云

2007年9月写于普林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