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过,在这个爱比死更冷的世界——评法斯宾德两部电影,兼向这位疯狂的天才致敬(下篇)

《中国轮盘》:爱与死的难题,以及无法弑亲的俄狄浦斯

我在《心的表达》这本书里有一篇浅谈弗洛伊德驱力理论的文章,其中我写道:“弗洛伊德……深刻地指出俄狄浦斯王的故事能流传千百年而魅力不衰的原因:俄狄浦斯实现了我们每个人仍保留在内心深处的童年幻想/愿望;想要杀掉自己的父亲(或母亲),从而能够完全占有另一位父母,是普遍性的人性。”在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王弑父娶母之后,人类历史上鲜少出现有悖人伦的弑亲行为(——灾荒时期和野史当中的“龙子夺权”除外),然而老弗爷向我们揭示了俄狄浦斯式心态的普遍性。在文学和影视作品中,对“俄狄浦斯情结”的表现往往集中在恋父或恋母行为上,而法斯宾德的《中国轮盘》之所以让我眼前一亮,即因它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俄狄浦斯故事,它描绘的是俄狄浦斯对其父母的复仇,塑造的是一个明明想要弑母,却“引导”母亲来杀死自己的、充满矛盾的俄狄浦斯。

《中国轮盘》的全部情节都发生在一天多一点的时间内:德国慕尼黑,青春期女孩安吉拉患有腿疾,行动需要依靠拐杖;她的父母各自有并非秘密的情人。一个周末前的下午,父亲与妻女告别,假称要去奥斯陆出差(而安吉拉的母亲也号称晚一个小时要去米兰公干),实际上开车到机场接上情人,并一起前往自家的乡间别墅,却在那里撞上已经早到的妻子及其情夫,此人亦是父亲的助理。当天傍晚,安吉拉也在女家庭教师Traunitz的护送下抵达别墅。几个人再加上别墅的女管家及其成年儿子加布里埃度过了各怀心思的一晚。第二天晚饭后,安吉拉提议别墅里的八个人进行一场叫作“中国轮盘”的问答游戏,她悄悄选中母亲作为目标人物,把八个人分成两组,让母亲、情夫、情妇和管家这一组人对目标人物进行提问,由另一组人回答(跟安吉拉一组的人也都知道目标是谁)。谜底揭晓时,母亲接受不了安吉拉对她使用的尖锐的形容词,对着自己的女儿举起了手枪。但她没有把子弹射到安吉拉身上,而是打中了一旁的女教师。家庭教师受了伤需要救治,在她被抬入救护车时,镜头也来到屋外,在深夜的死寂之中,从别墅里又传来一声枪响。

我相信所有观众都会感受到,这部老电影充满伯格曼式的丰满室内戏,也穿插着塔可夫斯基般的自然景观镜头,还烙印了法斯宾德独有的剧场感,是当之无愧的精美艺术品。乡间别墅的餐室和游戏房里,当观众的目光随着摄影机的稳定运动在不同人物被光影或笼罩或烘托的脸上来回流转,所有人的内心冲突和相互之间的矛盾都在一片寂静里呼之欲出。

这部影片对身为临床工作者的我来说,显得尤为惊心动魄,因为我看到,它呈现了我们多数平常人难以面对和接受的一个真相:父母与子女之间不一定只存在着舐犊之情和反哺之爱,还有可能双向涌动着强烈的恨意。安吉拉的恨是片中推动故事发展最重要的引线,以至于最终以八个人玩“中国轮盘”游戏复现的“孤岛”情节(——即西方和日本推理小说的经典设置之一)都是她一手缔造的。安吉拉的父母是生活条件优越的有产阶级,然而他们的虚伪不断地给女孩儿的恨意火上浇油,也在自己和患病的孩子之间筑起越来越高的围墙。电影让女儿和母亲都抒发了对对方的恨意。安吉拉抵达的那个晚上,她把喜欢写作的男仆加布里埃叫到房间里谈话,说:

“父亲十一年前出轨那个女人,你知道十一年前发生了什么吗?我病了,就是那么简单,生活就是这么简单……这是我从Traunitz那儿学到的……妈妈是七年前出轨的,在医生们都说对我无能为力之后……他们在心里责怪我把他们的生活弄糟了。”

影片并未交代安吉拉的年龄,从小演员的形象来看,差不多是十二三岁。可是上述话语中的冷静与悲凉,岂是初入青春期的小女生能够承受的?从安吉拉的话中可以推知,是父母先后出轨的行为中包含着的失望与放弃,让女孩接收到了他们对自己的恨意。安吉拉的布娃娃们也向观众间接透露了女孩的内心感受。这群数量众多的布偶在镜头里总共出现三次,分别是家中、家庭教师的汽车后备箱,以及别墅里安吉拉的卧室地板上。它们绝非能让人愉悦的玩具,反倒是嘴巴大张、表情惊惧,让观众仿佛能在它们无声的脸上听见凄切的呼喊。而且观众会注意到,这些玩偶全都是女孩的样子,它们显然是安吉拉心中的自我形象。第二晚,母亲亦对管家婆流露了她对安吉拉的恨。“中国轮盘”游戏开始前,母亲提议随机分组,女孩说她已经分好了。安吉拉随后把自己、父亲、家庭教师和男仆分为一组,其余人一组。这时母亲对管家说:“她恨我们。”说这话时,母亲表情狰狞,眼里也似乎流露着仇恨的凶光。也就是说,母亲的话语听起来是在抱怨安吉拉,实际上却是在表达她对女儿的切齿之恨。

《中国轮盘》里层层堆叠的戏剧冲突能清晰地让观众知道,安吉拉把对父母——尤其是对母亲——的恨转化为了报复的力量,第二天晚餐后的游戏就是她以聪明的头脑设计出的一个复仇之局。通过在游戏过程中把母亲比拟为冷酷无情、屠戮无辜的“盖世太保”,女孩成功地激怒了母亲,使她抛弃了平日的虚伪面具。游戏落幕之时,母亲抢出游戏桌下藏着的父亲的手枪,并把枪口对准了安吉拉。这一刻,观众才会意识到,女孩的复仇计划以及她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动力比我们之前想象的更加复杂:安吉拉把母亲的子弹引向自己,是要让母亲失去孩子,是对母爱(亦即母恨)的复仇;而母亲把子弹射向了女孩所信任和喜爱的家庭教师,则是对这一复仇最狠厉的报复。安吉拉以为女教师Traunitz中弹身亡了,她发出的惨烈哭喊几乎是我在个人观影历史中听到过的最沉痛的丧失之音。在这部影片给我内心投下的深深印迹里,我曾感叹:比起法胖的早期同名作品,《中国轮盘》才真的诠释了什么叫“爱比死更冷”!在《中国轮盘》所讲的故事里,爱不仅比死更冷酷,它还有可能比死亡更加凌厉和尖锐。

如果把焦点再转回一直在带动情节发展的安吉拉的复仇动机,会有这样的问题需要解答:安吉拉为何要曲线式报复自己的母亲?她为什么没有选择别的方式,比如在父母之间引发冲突,以使父亲对母亲开枪?发展心理学通常认为,青春期的孩子容易冲动,做事常常不经细致思考。可是《中国轮盘》里的安吉拉却冷静而缜密,她没有冲动地直接复仇。假如能够接受我在本文开头的说法,片中的安吉拉大约也是法斯宾德(——拍摄本片时,法胖31岁)的化身,就不难想到,安吉拉同时象征了导演本人在自己身上感知到的童真的脆弱以及作为成年人的冷静和严密。更有意思的是,扮演本片母亲和《恐惧中的恐惧》里的玛戈的,都是玛吉特·卡斯滕森(Margit Carstensen),法斯宾德御用班底里的一位女演员。因此我有足够的理由去推测,或许,安吉拉即是雌雄同体的Bibi进入青春期后的样子,而安吉拉的雌雄同体性,使法胖可以安全地躲在角色的假面后。安吉拉的雌雄同体性是通过加布里埃为她的父亲、母亲以及他们的两位情人朗读自己手稿的场景暗示给观众的。加布里埃朗读的内容涉及人与上帝间的权力张力,是对子女和父母之间关系的隐喻,也强调“我是男人和女人”,提及“聚合在第一个雌雄同体生命之中的双重性”。(电影结尾时安吉拉戳破了加布里埃的抄袭行为,我虽未能查到这段文字的出处,但感到它听起来真的很像弗洛伊德“施瑞伯个案”的案主,患有偏执妄想的施瑞伯法官的自白。)熟悉法斯宾德生平的影迷,我想,应该会同意我的看法:Bibi和安吉拉被父母在情感领域所离弃的创伤,也是法胖本人的成长创伤。法斯宾德在这两部电影里展现的,是有关他自己童年的秘密伤口。

接下来便可以回答安吉拉为何要“曲线式报复”的问题了。法斯宾德生前从未有机会接受精神分析治疗,我也没听闻他研究过精神分析理论,可是《中国轮盘》的复仇故事里,埋藏着“俄狄浦斯情结”的深层含义。与人们一提起“俄狄浦斯情结”就会想到恋父或恋母有所不同,德裔美国分析家汉斯·罗瓦尔德(Hans Loewald)曾在其经典长文《俄狄浦斯情结的消退》[i]中着重论述俄狄浦斯王故事的“弑亲”成分,并指出,随着人的不断成长(尤其是进入青春期后),俄狄浦斯情结确实会消退,不再是人们内心最急需解决的冲突,可它永远也不会消失,它会以其他形式在我们的潜意识精神领域存续。罗瓦尔德极有说服力地论证了“俄狄浦斯情结”里包含着的人的存在性的内部冲突:长大成人以及离家自立,都会让我们感觉如同抛弃了自己的父母,甚至如同杀死了他们。我们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中国人,可能反而更容易理解罗瓦尔德的说法。可是,难道由于成为一个独立的自我会使人觉得是在弑亲,我们就要抛弃对自立的向往和追求了吗?这个问题正好体现了罗瓦尔德的深刻,也体现了法斯宾德的敏锐。因为我们当代人面临的并非杀父娶母或杀母嫁父的逆境,而是一直未发生、始终在拉扯着的一个有关爱与死的难题:我能否独立,我是否要以“杀死”父母作代价去完成作为一个人的独立性。当然,“杀死”是一个隐喻,但心灵独立、生活自主会造成的“弑亲”之感却真实无匹。对我们来说,这个问题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始终悬而未决,也因而充满了矛盾性的张力。法斯宾德通过《中国轮盘》以夸张的戏剧化方式表现的,就是子女与父母之间这样一种普遍性的关系张力。这就是安吉拉选择“曲线复仇”的原因——虽然她来势汹汹地想要报复母亲,但她仍然不能允许自己真实地实施弑母行为;在她原本的计划里,她只能以自身的生命为筹码,拿失女之痛来惩罚母亲。

影片在结尾给观众留了一个悬念:别墅里传来又一声枪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大胆猜测,这是安吉拉与母亲共同的精神之死。女孩以游戏为计,设局让母亲朝她举枪,这固然是对母亲恨她与出轨的报复,但却也是对母爱最绝望的一种乞求和追寻。弗洛伊德在1900年出版的《梦的解析》里已经引用了俄狄浦斯王的传说,并通过“梦见亲近的人死去”这类梦的常见性指出,人们常常有杀死自己所爱之人的潜意识冲动。在安吉拉的弑母愿望里,深埋着她获得母爱、与母亲相融合的渴望。枪声第二次响起时,别墅里已是一片狼藉,每个人都陷在混乱的情绪中,尤其是母亲与安吉拉。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对母女借助残暴的枪支武器实现了死亡——或精神上的死亡,也即实现了永久的彼此融合。

假若说《恐惧中的恐惧》展示了一位当代俄狄浦斯的幼年生长环境,那么《中国轮盘》则讲了这位俄狄浦斯在青春期的复仇故事。这两部作品里,法胖不需要以本人出镜的模式来给它们标志他的作者标签,因为无论五六岁的幼童Bibi还是十二三岁的少女安吉拉,都是他深邃心灵的产物,也都表征了他自己。


2023年8月,我又一次从德国旅行归来。那一趟的旅途中,我在法兰克福的德国电影博物馆书店内久久盘桓,最终冒着行李超重的风险咬牙购买了一本图文并茂的法斯宾德电影年谱。回家后,我又从北美和德国的亚马逊网站上邮购了几本有关法胖的书籍。其中一部传记的题目叫作《一天是一年是一生》,这句话精确地概括了法斯宾德短暂而天才耀目的一生。我至今没有足够的德语水平去阅读这本书,但每当我的目光从书架上扫过这本硬皮书的书脊,心里都会涌上难以言传的怅惘、悲哀、激动和感慨。我绝不会希望自己或身边任何一个人活成法斯宾德的样子,但我羡慕他的才华,也尊重他的离经叛道。他来过我们这个“爱比死更冷”的人世间,并且留下了41部高质量的作品,他的电影在今天依然启迪着全世界的艺术电影迷。对我本人来说,更重要的是,法斯宾德活成了我(或许还有阅读这篇影评的你们)在精神世界中,无法示人的那部分样貌。我们早已选择了在道貌岸然的社会环境里做一个“正常人”,但幸好法斯宾德来过我们的世界,幸好,他以极高的艺术水准表达了人性中经常被压抑的那些内容。

李沁云

2025年8月30日,9月1日及3~5日写于麻省炼狱溪畔


[i] 参见Loewald, H. W. (1979). The waning of the Oedipus complex.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Psychoanalytic Association, 27(4), 751–775.

他来过,在这个爱比死更冷的世界——评法斯宾德两部电影,兼向这位疯狂的天才致敬(上篇)

Ein Tag ist ein Jahr ist ein Leben.

一天是一年是一生。                    

——Jürgen Trimborn 著,法斯宾德传记标题

赖纳·维尔纳·法斯宾德 (1945~1982)

2023年2月底,我们一家四口利用孩子们的冬假去了维也纳和慕尼黑旅游。自然,所有旅行计划都是由身为德语文化迷的我提出并安排的。尽管我们只预订了在慕尼黑停留两天的旅程,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全家还是挤出时间,于2月24日一早乘出租车来到郊区的圣格奥尔格教堂——这也是我们抵达慕尼黑后的头一个行程。驶抵小小的教堂院落门口时,司机似乎对于我们这几张亚洲面孔的目的地感到惊愕,两个孩子也懵懂着,不清楚我们为何要来到这处冷冷清清的地方。我向他们解释:“妈妈要来向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德国电影导演致敬。”是的,在群星璀璨的二十世纪欧洲电影大师当中,法斯宾德是与我的精神世界有最紧密联系的那一位。

2023年2月24日,
我在法斯宾德的墓碑上留下手写粉丝信

2023年冬春相交的那天,无声的细雨让圣格奥尔格教堂前那片小小的墓园显得尤其安静,然而我的心却被不断涌上的思绪之浪拍击着。感到无聊的孩子们不停地催我离开,而一向对法国文化更有感觉的丈夫还在耐着性子为我与法斯宾德的墓碑拍照留影。与此同时,我心里浮现着我与这位生命早早陨落的艺术奇才的长久缘分:从在大学图书馆的放映厅里通过《爱比死更冷》结缘,到被《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震动得哑口无言,再到深深打动我的名著改编版《寂寞芳心》和充满鲜明阶级意识的《卡斯特婆婆升天记》,以至后来,表现性少数个体的《十三个月亮》被我认定为不世出的杰作。在成年后身为电影迷的日子里,我逐渐熟悉并喜欢上了法斯宾德影片中的剧场感、批判性和哲学意味,他独具个人特色的女性主义,以及冷漠抽离之感中蕴含的颇为整体化也颇为现代性的疼痛。出于崇拜和亲近,多年来我都把法斯宾德视为我在1秒24格的光影世界里找到的灵魂伴侣,还给他取了绰号“法胖”——没错,他是个胖子。而且他还说德语,多好!

在慕尼黑导演舞台剧出身的法胖,从不吝于让自身形象呈现于自己的作品里,他甚至也曾在施隆多夫1970年的《太阳神》中作为主角出镜。《爱比死更冷》即是法斯宾德自导自演的早期作品;在《十三个月亮》里,他则出现在人物的电视屏幕里;另一部作品(据网友提供的信息,是《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但我还未及查证)里,他饰演一个贩售色情图片的过客;而在1975年的《狐及其友》中,他担纲主角并有全裸镜头。习惯了法斯宾德以出镜的方式给自己的电影打上作者标签,再看到某些影片中他本人并未现身,就会叫人想要探究个中缘由。引发我思考的,便是分别在1975年和1976年问世的两部电影:《恐惧中的恐惧》及《中国轮盘》。我注意到,两部片子里均有孩童形象,并且在后者当中,十几岁的小主人公还是当之无愧的主角。当我把两部影片并置在一起去看待,我感到自己好像发现了法斯宾德在光天化日下呈给观众的秘密:法胖以孩童角色作为他自己的“世另我”(alter-ego),在两部作品中叙写了俄狄浦斯的成长和复仇故事,更令人惊艳的地方在于,故事的主角是一个雌雄同体的当代俄狄浦斯。

《恐惧中的恐惧》:雌雄同体的母亲和女儿

《恐惧中的恐惧》讲了一个有关产后抑郁的故事:西德的家庭妇女玛戈与丈夫和大约五六岁的女儿Bibi生活在一起,她的母亲和妹妹也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怀着二胎,玛戈在家中反复经历着事物在眼中的扭曲变形,她感到自己因怀孕而变得歇斯底里并失去了自我。儿子出生后,情况也并未好转,玛戈日日服用镇静剂,觉得自己要疯掉了,而丈夫和母亲却并不理解她到底恐惧于什么。玛戈被药店医生引诱,短暂地与之出轨,后某一天在家割腕。被救回来后,精神科大夫将玛戈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玛戈住院接受了“睡眠治疗”。出院前,女主治医生单独告诉丈夫,玛戈没有精神分裂,她只是抑郁了;又问玛戈,有什么爱好(玛戈说是打字),嘱咐她回家后要找一项爱好来从事。某日玛戈正在家里的打字机前忙碌,邻居带来她的熟人鲍尔先生自杀的消息。电影结束于从玛戈的窗框可以看到的对面大楼,当时正有两个人抬着鲍尔先生的尸体走出来,把他抬入运尸车里。

此片把焦点瞄准产后抑郁,它对生育期女性的关注无愧于我曾以戏谑口吻给法斯宾德贴上的标签:在看了不少他的片子之后,我把他称作一位“妇女之友”导演。可是这部置景简单(外景仅有玛戈家楼外的那条街,内景即玛戈家的公寓室内)、情节也并不复杂的小品式电影让我感受到了它巨大的能量。观众看到,除玛戈的丈夫、母亲和妹妹之外,还有几个人物反复出场,按出场顺序,他们是:熟人鲍尔先生,邻居Karli,还有药房的Merck医生。恰如本片单调的场景提示着玛戈内心世界的荒芜,很明显,这三个男性角色也以外化的形式,通过玛戈与他们各自形成的关系表达着这位年轻母亲的内心声音。在她割腕后,Karli送来一束花,Karli对她的关心即是玛戈本人善良、亲切的那一面的反映。诱惑玛戈出轨的Merck医生则可以被看作是她心中不守规则和追求反叛的部分。而总是缄默不言却总与玛戈偶遇的鲍尔先生,更像是她的自我所分裂出来的一个形象。

这里可以提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为何玛戈的内心世界要由三位男性人物来表现呢?我认为,这便是法斯宾德所直白告诉观众的秘密:玛戈是雌雄同体的。而我们不妨推测,也许正因法胖对他自己雌雄同体的认知(我们都知道当法胖在世时,双性恋仍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可他对自己的性取向毫不避讳),他才会带着这么大的悲悯来冷静地呈现玛戈这一女性形象以及她的周遭生活。电影临近结尾时,导演就这一点给了观众更大的提示。在邻居带来鲍尔先生自杀的消息之前,是玛戈从精神病院出院的情节。这一段尽管很短,却安排了一个新的女性角色出场——玛戈的同病房病友Edda。玛戈与Edda告别,跟丈夫一起离开了,但是导演在这时给了Edda一个站在阳台上挥手的镜头。丈夫带玛戈驱车离去后,镜头又回到了阳台上的Edda身上,这个细节使我确信法斯宾德想告诉观众,Edda是玛戈留在医院的“疯癫”的自我,也是她的女性自我。接下来间接表现的鲍尔先生自杀则很有可能是在表达,玛戈“抑郁”的自我死去了,同时这也是一个男性自我,他的世俗性(跟精神病院对照而言)象征着玛戈融入正常生活的努力。Edda和鲍尔先生,他们就是对玛戈的雌雄同体性的具象化呈现。在这个意义上,《恐惧中的恐惧》是一部悲凉至极的电影,因为玛戈既抛弃了她的女性自我,也失去了她的男性自我,她先后丧失了自己内部的两个真实自我。而在她贫瘠的心灵世界里,还会有其他的自我吗?

与母亲的形象相对照,本片还塑造了另一个雌雄同体的角色,那便是小女孩Bibi。不得不说,在影片进行了快七十分钟时,我才正确判断出Bibi的性别。母亲割腕后去药店包扎,在她回到家被亲人包围的场景里,Bibi穿着一件白色睡裙。而此前她每次出场,虽然留着披肩发,却总穿得很“朋克”,比如牛仔喇叭裤和缺少装饰的单色上衣。如果不是在德语地区长期居住过的人,确实也弄不清“Bibi”到底是男孩名还是女孩名,因此在观看影片的第一个小时,我一直以为Bibi是个小男孩儿。Bibi的形象给我带来的困惑让我联想到,法胖本人并未在片中现身。他不需要以一个成年男胖子的形象出场,是由于他悄悄地把自己放在了小女孩儿Bibi的位置。我想起在《法斯宾德的世界》这本传记里曾见过的法胖幼年照片,和Bibi这个孩子非常相像。本片中,幼小的Bibi眼睁睁地看着心理恶疾将她的母亲吞噬,自己却无能为力。《恐惧中的恐惧》不止是一部反映婚育女性不佳处境的电影,它也不遗余力地展现了儿童的心灵创伤。我觉得这个故事除了映射出法斯宾德纠结的性别认同,小女孩儿身上同时具有的幼态及脆弱感或许亦是法胖内心的自我体验。毕竟我们从法斯宾德的人生和作品里都能清晰地感知,他是一个多么真纯、暴戾却又十分脆弱的人!

在《人生故事:与法斯宾德对话》里,法胖简短地谈到过他对精神分析的兴趣。这部纪录片拍摄于1978年7月的巴黎,在《玛丽娅·布劳恩的婚姻》开拍以前,彼时距离法斯宾德因毒品过量而猝死不足四年。在电影学者Peter Jansen一个又一个问题的追问下,法胖不得不回答了包括童年缺失、离开德国的决定、外界对其近作的批评等工作和个人生活方面的问题。我对法胖回避摄影机的眼神、一根接一根似乎无法控制地抽烟的动作和他避免深谈个人问题的讲话技巧印象深刻。当时我想,这位集疯狂和天才于一身的电影大师,不知有着怎样如渊薮般深幽的内心。他在访谈近尾声时回答了有关精神分析的问题,表达了自己对精神分析很有兴趣,但也诚实地表示因生活环境的动荡而尚未实现接受一次分析的想法。在我看来,法斯宾德没有被精神分析过,就已经具备了精神分析式的直觉。他在《恐惧中的恐惧》里所刻画的玛戈母女的雌雄同体性,正是精神分析告诉我们的有关人的真相之一:我们每个人都是雌雄同体的,人们对性别和性取向的感受是一段具有连续性的光谱,而不是非此即彼的两个极端。

电影里的Bibi也正处于精神分析理论所划分的一个特别重要的人生发展阶段,俄狄浦斯期。玛戈曾经望着熟睡的女儿喃喃自语:“我的孩子们有个生病的母亲,一个陌生人。这样不行。”这的确不行,对Bibi并非理想的养育环境。Bibi在学校受伤,头部流血,老师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这个孩子一路大声哭喊着:“我要妈妈!”可是玛戈在家刚刚就着酒精服下药片,正坐在地板上,戴着耳机享受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根本听不见老师的敲门声。Bibi的母亲处于恐惧之中,需要不停地吞下安定药片,而她的父亲忙于工作,几乎不表达任何情绪。因此这部小品式电影给观众带来的沉重感还在于,在Bibi的俄狄浦斯三角当中,除她自己以外的两个角都几乎是空的,没有人来帮她承担成长的重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未来会面对怎样的人生呢?她会不会对自己的父母由爱转恨,以至于长大后想要复仇呢?

《恐惧中的恐惧》里还包含一个与本文关系不太大,但是特别突出的主题:被窥视的女性。在这部电影里,偷窥玛戈生活的不仅有打她肉体主意的Merck医生,还包括嫉妒她的妹妹。他们躲在窗帘后的目光无孔不入,渗透进玛戈生活的方方面面。难怪玛戈会说:“我有无法以语言表达的恐惧。”根据片中情节,玛戈对这些窥视她的眼睛的存在浑然不觉。然而她的潜意识是否早已知悉了这些不怀好意的窥测呢?影片末尾,玛戈先是告别了Edda,被丈夫接出医院,接着又在家中得到鲍尔先生自尽的噩耗。这两个情节的并置除了如我在前面所说,显示出玛戈已经失去了她的真实自我,也在向观众暗示着女主人公人格的解体。从精神病理的角度看,恰恰是在医院的女医生安慰丈夫说玛戈没有精神分裂症之后,玛戈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精神分裂之路。而如果我们把Edda和鲍尔先生看作是从玛戈的内心分裂出来的形象,便能更容易理解,为何这两个角色显得如此单薄、突兀并且缺乏他们出现在这部影片里的必要语境。

玛戈是一位内心单薄、脆弱的女性,也是一个需要身边有强大支持,却得不到这份支持的年轻母亲。电影里的玛戈会唤起观众——尤其是有过生育经验的女性观众——的同情和怜悯,但对她幼小的孩子Bibi而言,她却可能是一个可怕的存在,是安德烈·格林所定义过的那类情感不在场的“死母亲”。本片德语片名为Angst vor der Angst,vor这个介词的原意是“在……的前面”。在每个家庭的全家福照片里,孩子都会站在父母身前;在玛戈恐惧感受的前面,大约也横亘着Bibi的恐惧,她在潜意识里对自己母亲的惧,乃至恨。Bibi是当代的俄狄浦斯,是雌雄同体、模糊了性别的俄狄浦斯,她对玛戈既爱又恨,因爱而生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