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说出的生活”(组诗)第七首:无尽

第七首


                         无尽


被你握住的一千条河流在这天
有了确切的名字。这一天,你的一生
印在书里,是由遥远异国的陌生人
以字母文字写出的。一千个模糊的
梦境腐朽了一千朵朝霞,醒来后,
你必须在别人的故事里奔跑,最终穿过
闪闪发光的一千条街道。一千个名字
被你注视,它们陈旧的笔画令人眩晕
或恶心。“可它们毕竟发生过啊——”
你想,“它们有一千个存在的理由。”

这一天你在你孩子的电视屏幕上看到
一千只鸟儿所代表的一千次起飞以及
一千种飞翔的姿态。你的摔倒的孩子说:
“妈妈,我疼。”那是一千回无尽的
人生之痛的开幕吗?这是你在
四十岁的一千零一个问题。此时
你的呼吸再也遮不住雀跃的
火焰的气息。然而你手中流淌的河
抵达不了生活的纵深处
绵延而幽暗的火。吞没了黑暗的
白天啊,不过是第一千零一个
形状失真的梦。可我相信
其实有一千个疲倦却安静的你
手握利刃刺穿了不能言说的梦境,
奔跑如那些街道,你
奔涌像那么多条河。

你是你写出的一千个伤心的故事。
身负一千种伤痕的第一千个你
在梦的无尽黑暗里想:
“我要那一千亿颗星星,
都做通往我坟墓的灯火。”


L.j
2021年11月11日写于麻省炼狱溪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一:青阳(下)

Jean Cocteau黑白电影《Orphée》(1950) 剧照

5

        那一天漫长得仿佛不会结束,太阳黑色的部分越多,日光就越强烈得可怕。M和我走了很久,在死人的身影逐渐稀少的地方,他倒了下去,羊皮书滚落到路旁的沟里。我跳下沟拿回那卷羊皮,才走到M身旁去看他。

         M成了扁平的一张皮,原本苍白的脸变得焦黑。枯木似的脸上,他布满裂纹的嘴大张着,好像是因干渴而死,虽然我知道他袍下有水。这应该是他的第二次死亡,从此,他不再生活在死神的世界。我落了几滴泪在他脸上,我把它们拢进了他的嘴里。

        有人从身后抚我的肩,那冰冷的触觉告诉我,死神来了。他捡起M像捡起一件衣服,把他挂在自己的胳膊上。“年轻人,我们接着上路吧。”他轻轻地说。

        太阳只剩中心的一点点还是金黄色了。少年的步子已变得沉重,但是在他身边,我觉得我很安宁。路边早已没有任何人,我不知道那些死人们是否有的已经死去。对于他们,烈日下的死亡绝不会是一场重生。我们又走了很久,少年握着我的手,他传给我的寒意减轻了我在阳光下的燥热。想到那些死了又死的人,我的心悲哀如冰。

        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少年说:“把羊皮给我,让我最后看一眼上面的文字吧。”他坐在羊皮的一角,两道粗黑的眉锁在一起,我看见他眼里闪动着泪光。我觉得它们比星光更美。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少年从羊皮上抬起头。黑色太阳的光使我看清了他宝石般幽深的黑眼睛,闪烁的星光和泪都来自那里。他抓起我的双手,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愿意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吗?”

        他的即将因巨大的痛苦而抽泣的脸,比雪还要白——雪就在他的手和我的手之间。我告诉他:“我愿意,当然。”他深邃的眼睛闪耀着世界上最美的光芒,我看着它们,那双眼睛此时竟然有了暖意。停了一下,我说:“我爱你。”

        少年深深看我一眼,叹息了一声。他从腰间取出一把寒光逼人的短剑,放进我颤抖的两手。“你一定要把羊皮书带到山的那边,在明天结束以前,越快越好。”他攥紧了我的手,说,“答应我。”

        我说:“好,我答应你。”

        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之后,他躺倒在羊皮上,而我双手握剑,用力刺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心脏很快就停止了跳动,光芒也开始从他眼中一点又一点地消失。我拔出短剑,伏在了他身上。这具身体已渐渐散去寒冷,沾上了阳光和我的眼泪。我一遍遍亲吻他的脸,从额头、眼睛、鼻子,到那两片不再抿起的柔软的嘴唇……他嘴里不断涌出血来,代替了没有从他的心里流出的血。黑色的血液粘稠如浆,在我的舌尖,它是甜的。

        当血液淌在羊皮上,它们避开了那些神秘的文字。他的血流干的时候,太阳的中心爆发出一阵阵剧烈的雷声。后来我就看不见太阳了,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占据了我所能看到的世界,雨水清澈得如同酒神曾洒下的酒。我在雨中掩埋了M,然后我抱起轻若虚空的少年死神,在腋下夹好羊皮书,沿着唯一的道路向前走去。

        这场雨带来了无边的黑暗。在雨中,世界反而更加寂静,只听见雨声比风的呜咽更像是一场哭泣。我走着,路边又开始出现一座座小房子,人们在屋中点起蜡烛,照亮了我的路。他们双手持烛,沉默地站在窗口,看我和我怀中的他们的神祇。在那些微暗的烛光中,我第一次看到了远处的山,山在雨夜的黑暗里向我倒来……

6

        我走啊走,怀抱着一个和我一样年轻的男性。大雨离开以后,新的一天和太阳一起来了,我相信是他用死亡的代价换来了新一天的来临。这时的太阳是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青色,像一轮崭新的太阳,它的光温柔、和睦。我抱着他,在这生命之光中翻过了那座山。

        太阳族的村长是一个胡子拖到地上的老人,他正带领着全体村民在山下等我。他们都还披着青绿色的雨衣,雨衣是古树的叶子做的,上面淋漓着昨夜的雨水。有村民的雨衣上裸着些黑色边缘的洞,我猜是被藏青色太阳灼烧造成的。

        老村长见到我,迎上来说:“你终于来了,你就是我们等待的信使吧?”

        “是的。我想,你们等的就是我。”我把羊皮书交到村长手里,说,“请您看看,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老村长把羊皮铺在地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经过了昨夜的大雨,黑色的血迹已不那么明显了。村长的绿雨衣上的水点点滴滴地再次洇湿了羊皮,我的眼睛疼痛起来。他缓缓开口道:“年轻人啊,书上说的是一个神秘的预言。”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并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个预言。

        “在末世的最后几日,太阳会渐变成藏青的黑色。当它的中心也被黑色占领,它会烧干世界上的一切,就连已死的人们也在劫难逃,他们将再次体会到被灼烧的巨大痛苦。”老村长停顿了一下,摸着胡子沉吟道,“不过,如果死神的族中有人死去,他黑色的血液若能战胜黑色的太阳,一切就会改变……”

        我问村长:“那么,青色的太阳是书上所说的改变吗?”他点点头,对我说:“这轮青阳,就是新生的太阳。我们是守护太阳的民族,年轻人,我和我的村民们会好好照看它的。”

        听完村长的话,我想,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轻柔地把少年死神放在羊皮上,将他薄薄的身体用羊皮卷了起来,说:“我要带他回到那些死人的村镇,那儿是他的家乡,那里有他的子民。”

        老村长好像明白了什么,问我:“他是谁?”

        在青阳的柔光下,我最后一次看了看那双曾经会发光的眼睛,现在它们已黯淡了下去。我说:“他只是想告诉我,死亡也可以快乐。但我,再也不会看到星光了。”

李沁云

2012年7月18~21日写于北京

2012年8月19日定稿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一:青阳(中)

“奥菲斯三部曲”之一,Jean Cocteau电影《Le Sang d’un Poète》(1932) 截图

3

        这已是第二个夜晚。在M所指定的干硬且荒凉的土地上,我席地而坐,把头埋进屈起的两膝。可是我不想睡,我静静等着,希望看到那个少年的来临。夜里不像白天那么凝滞,风从我耳边掠过,凉凉的,也许像一首呜咽的歌,我猜它是一首歌。在星光中醒来时,我意识到我已错过了那神秘的时刻。

        少年坐在羊皮上,紧抿着双唇,眼中两道寒星般的目光射向我。M的黑袍已被他踏在脚下,我默默看着那具袍子,等他开口。他伸出一只手,缓缓在风中伸展开修长的五指,仔细地看着。我不知他在看什么,但不停逼近的寒意弄疼了我的眼睛,有泪从我眼里流出。

        少年走到我身边,用冰凉的手抹去我的泪。新的泪滴在他苍白色的手上,旋即凝为冰花,我比我的眼泪更悲凉。我问:“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只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牵着我的手走在前面,手中传来的冰冷催我留下了更多的泪。我们在黑色中穿越一重又一重的夜,我的呼吸很快就变成了粗重的喘息,我的泪水洒落在大地上……在一栋木房子前,他停住了脚步。

        我们并立在木窗框外向屋里看。有五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边,除了桌上一支蜡烛燃起的淡淡红色,屋里别无光亮。这些人像是一个家庭,有老也有小,但所有人都脸色暗黑、没有表情。他们的手在桌子上摸来摸去。隔着泪水,我隐约看到他们手下压着的是一张张白纸。这几个人在互相说话,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而且声音很轻。他们嗓音怪异,就像被人割破了喉咙;伴随着语声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咽,好似野兽在没有星光的夜空下低声嘶鸣。

        恐惧使我忘记了流泪。少年还握着我的手,我转头看他,他仍然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左手。风过之处,烛光摇摇欲灭,那些人已经像是从身体上剥下来的皮,一个个如纸片般瘫倒在了桌子上,薄薄地。那一星微暗的火停止了燃烧,木屋随之陷入黑暗。

        少年拉着我离开那里,默默地前行。我紧抓着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在我长大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我还从没有像这样被恐惧、哀伤、茫然等复杂的情绪同时包围。我又一次问:“你到底是谁?”我的问题淹没在风声里。

        少年没有回头。他的嗓音低沉、动听:“年轻人,我也不知道。但人们都叫我 ‘死亡’。”

        “死亡——?”我失声叫了出来,我的颤抖通过我的手传给了他。“我从前以为,死神是个耄耋老头子,没想到,他也可以是个英俊的少年——”我突然明白了我为什么会哀伤,“那些人是谁?那些我和M一路上遇到的人,他们不吃不喝,笑得僵硬、苍白,还有……”

        “你猜得是对的,他们都是死人,也因此,他们是我的臣民。”少年的背脊挺直,他的话在我眼中赋予了他一种威严。

        我的哭泣变成了风的呜咽,二者纠缠不清:“你和M,还有那卷羊皮,你们为什么,为什么要——”

         “书上说,当太阳变成藏青的黑色,它将烧干世上的万物。所有已死的人们,也将再次承受灼烧的痛苦。”他的声音似乎有一点苍老,“这一天快来了。我们在赶往山那边的路上,那儿的人们是太阳神的后代,村长会明白关于太阳的秘密。”

        他说着。这样诗般的句子是关于末世的预言,对死去的人,那也许就是末日后的又一次凌迟。我全身冰冷,看着少年的黑色背影。“如果这是真的,有没有人能阻止太阳变成青黑色?太阳村长可以吗?”我问。

        他没再说话。从背后,我看不到他眼里的光,他的背跟夜的黑色一点点融为一体。当他留给我背影,他就是夜。我哀伤地发现,死亡的颜色也可以很美,美而且沉郁。我们回到羊皮书和M的黑袍所在的地方,他研究羊皮卷的时候,我沉沉地睡着了。

4

        我和M在一条荒芜的路上,朝太阳的方向走。道路两旁依然是单调的风景:黄土和沙,以及很少的即将死去的植物。人们从空空的衣袖里伸出空空的两手,在被太阳晒干的田野间劳作,好像他们仍然活着。有老人蹲坐在城墙边休息,有妇女抱着孩子,远远地跟着我和M,他们无言的笑是这世上最深重的悲哀。而我,我从不知道世界本来如此宽广。

        我们已走了很久,可我一直没看见M和少年所说的山。路的前面还是路,延绵不绝的道路。太阳在我们正前方的天上,它的热度在大地上和空气中弥漫,黄色的光洒满了我们脚下的土地。我双眼微睁,在阳光下保持着模糊的视力,甚至不能抬眼去正视一下给我带来痛苦的太阳。

        临近傍晚的时候,阳光愈加刺目,我时时需要闭一下眼,才能继续往前走。M停了步子,对我说:“你看,太阳!”劳动着的人们也停下动作,往太阳看去。我以手遮脸,从指缝里向天上看。太阳现在像一个镶了边的圆球,那道边是黑色的,有着模糊的边缘。路旁的人们低下头,嘴里不清晰地叹息着,但是继续干活。

        M轻叹道:“太阳已开始变化了,那道黑边,会越来越大,直到太阳整个变成藏青色。”他腋下夹着羊皮走在前面,我只能跟着他。

        那天晚上,太阳没有落下。到了该休息的时候,M躺在羊皮上,很快就入睡了。我合上双眼坐在一旁,不时睁开眼睛仰望一下天空。太阳的黑边,果真越来越粗了。在阳光下,我的身体干燥如一张纸。

        我等着那个少年。尽管他冷得像冰,但我觉得他给过我温暖,那温暖或许甚于太阳。可是,那个自称死神的少年没有来。

        已经是第四天了。M说,第五天结束以前,我们必须到达山那边的村子,把羊皮书交给太阳神的后裔。我问他:“你看过羊皮书吗?”M在走我前面,摇头道:“没有。那上面的文字,没人能懂,除了山那边的村长。”他的嗓音已被太阳烤干,越来越像呜咽。

       我说:“那个晚上来的黑衣少年,他好像看得懂。”M叹道:“你说的是我的主人。你见过他?”

       “见过两次。他说他要研究,羊皮书上到底写了什么。”

        M说:“也许他是猜出来的吧。我的主人告诉我,太阳变成藏青色的时候,他的子民们会再一次死去,死了又死。”

        “而那一刻正越来越近,对吗?”悲哀占据了我的心,我想起少年留给我的背影。M没有回答我,他说:“在路上,你曾见过有人以纸为牌、在赌钱吧?他们押的赌注是太阳,也是死人的命运。”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一:青阳(上)

【自述:十年前的晚春,在纽约东村住处附近的一家小型影院,我第一次接触了法国鬼才艺术家让・科克托的电影作品,伟大的《奥菲斯》。这部影片使得早些时日出现在我脑海里的一个极为诗意的词语“青阳”有了发展出一个故事的可能性。夏天在国内,我重读了川端康成《伊豆的歌女》,并初次开始阅读三岛由纪夫的作品,找到了自己的叙事声音。写作需要收束时北京的一场大雨,则令我在雨声中发现了自己笔下人物的神性与人性。与《奥菲斯》一样,跟我所有的虚构写作一样,这篇小说也是有关爱与死、关于永恒和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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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和M得在三天后到达山那边的村子。M说,村长正和全体村民等着我们带去一册写在羊皮上的书。我们在一条荒芜的路上,朝太阳的方向走。

        M和我是两天前相遇的。太阳毒辣的正午,我站在酒肆外的廊下,看几个人围起来赌钱。钱是几张纸,在镇上,他们把它叫作钱。每个人都是沉默的,手掌上却微微冒着汗,阳光在手上照出一点一点的金色。纸在他们掌下推来推去,一会儿就被濡湿了。我觉得这个游戏很有趣,在我孤单的生活中,能让我感到有趣的事不多了。

        酒肆里没什么生意。在这个安静、荒凉的小镇,人们习惯了躲开太阳,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默然地做一些事,比如播种和收割。据说酒肆老板是酒神的后代,他会在星光灿烂的夜晚拥着酒坛起舞。炎热的时候,他将一坛坛酒从屋顶上倾下,微笑地看镇上的人守在廊边,用嘴、用茶缸和酒杯把它们接住。

        赌钱的人们几乎没有表情,仿佛是阳光凝固了他们。我低头看右腕上的一颗痣,想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M就在这时向我走来,说:“年轻人,跟我走吧。”

        我抬起头看他,太阳正在他头顶上,刺眼的阳光使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腋下夹着一卷羊皮,我落下目光,问他:“这是什么?”

        “一册重要的书,”他说,“我们必须尽快把它送到山的那边。”他的黑衣下面露出一双白得耀眼的手,和他的嗓音一样具有威严。我转头看看赌钱的人,他们的手早就干枯了,是黑色的,仍在白纸上移动。

        “你跟我走吧,我们得给山那边送去这本书。”M说。这次我看见了他下巴的颤动,当他转身,我跟上他,开始了我们的旅程。

2

        一路上我们经过了另外两个镇子,在阳光下,它们都宁静得很沉寂。人们害羞地对我笑,但是不怎么说话。M从他的袍下取出食物和水,我们靠在残缺的城墙边休息时,人们就在一旁围看,羞怯的笑变成出神的笑。除此之外,他们就回到他们的田垄边,浇灌一些空空的谷物。

        M有一个秘密。第一晚,我们在镇外的原野上露宿,M把那卷羊皮展开铺在地上,自己躺了上去。我在他身旁合膝坐下,把头埋进两膝,渐渐入眠。在记不清已持续了多久的流浪生涯中,我总是这样睡觉的。夜里,我感觉有星光洒在身上。星光在我的生命中极其罕见,我好像只在刚出生的那段日子里看到过星星。在双手的缝隙间睁开眼,我发现身边有一个少年。他正立在那张羊皮上,寒冷的星光是从他的眼睛里来的,天空其实还是一片漆黑。

        我四下张望,不见M,于是问少年:“M去哪儿了?”

        他冷峻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M是我的侍仆,在这儿呢。”他伸出一只手臂,我才看见M的黑袍挂在他臂上。他拉起这件衣服,一张普通的脸孔就在连着袍子的黑帽里露出来了,但是没有丝毫生气。这是我第一次知道M的模样。

        我很害怕,原野上的夜风和少年眼中的星光都让我心中凛冽,还有那个已化作一张皮的M。“你……是谁?”我犹豫了一会儿问道。

        少年不答。他面容苍白,瘦削而挺拔的身体包裹在一件黑衣和一条黑裤里,借着他眼中的星光,我可以看到他腰腹部优美的曲线。他拉着我一起坐在羊皮的一角,说:“你可以叫我T,或者R,叫什么都没关系。不过现在,我得抓紧时间。我们还是来研究一下这卷羊皮书吧。”

        我靠在他身边,在无边黑暗的夜色里感到迷茫。也许是他身体里的寒气太过逼人,我慢慢地又睡了过去。在梦中,我听见有人说:“……它会逐渐变为藏青色,太阳开始发生变化的时候……”

        我醒来时,少年R或少年T已不见,躺在羊皮上的仍是M。阳光热烈地照着,我看不清楚他的脸。我想问他,那个少年是怎么回事,但M已迅速地起身出发。后来我决定不问了。

        我们途经的每个村镇都有点相似。M也不再和我说话,我发出饥饿的叹息时,他就从袍里拿出新的水和食物,找一个可以坐下休息的地方吃东西。我也熟悉了镇民们的哑笑。他们的目光空洞、呆滞,看起来像是被剧烈的阳光蒸发掉了眼里的水分。从早晨到晚上,我虽见到许多人在田地里劳动,却始终不见有炊烟升起。我们经过了很多默默劳作着的身影,他们残破的衣服静止在艳阳下,像一面面溃败的旗帜。

        我跟在 M身后。他的脸一直对着太阳,我猜他的眼睛是大睁着的,反正我已知道他是个奇怪的人。但我是不行的,我得躲避阳光,才能让双眼不在刺痛中流泪。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感到了那些村民们的悲哀。

“未曾说出的生活”(组诗)第六首:自我

第六首

                     自我


你已不像你自己。在西方,
没有大雁于这个时节南行,有时
你眺望天上灰茫的秃鹰
从这里飞高去越海。没有菊花
在窗口探进渐冷的房间,没有生动的
人物扮演你笔下的古典爱情,也没有谁
沿寂静夜路走来,把“花落水流红”
滴洒在沿途。你叹息,
然而没有茶烟升起,隐去你目光里
投向某年十二月
    树的里面一座楼的
那一瞥。你落笔之处是
坚硬的键盘,没有柔软的句子
被梦中人留在枕边,第二天亦无
飘零的黑发以沉默的方式宣告你的
“闲愁万种”。在海的这边这么久了,

你已不是你自己。药瓶上的
英文字和遗落在阳台的点火器
总在不方便的时刻燃起你体内白的火、
血色的呼吸。你凭窗立着,
等这个滞涩的秋天慢慢抽取曾有过的
那么一点点膏腴。麻木的静脉血管像你
匆匆走过的这一半人生的路,可是
当开车出门,你希望你才是那条路:
没有终点,你就是归宿本身——
你愿人们踏着你所目睹的一切
经过生活。这是平平无奇的季节,
你挥笔如雨,把自己写进
所有未曾说出的日子。二十多年了,
你仍吟诵“无语怨东风”。在西方,
东风怨,你忆当年。


L.j      
2021年10月21~22日写于麻省炼狱溪

1)关于诗中“某年十二月/树的里面一座楼”的意象,可参见本人旧诗《曹雪芹》。
2)“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语出元代王实甫《西厢记》。

“未曾说出的生活”(组诗)第五首:白的火

第五首

                    白的火


礼拜一是苍白的日子。 你说:
 “I’m sitting on fire.”
白墙、白袍、白地砖以及日光灯管的惨白和工业白。
多么记忆犹新的场景:多年前
你和师道尊严的人们共同分享格子间,
满足于包围你的四壁之白。
可有位日本老同事启发道:“我们应有权选择
这里的墙是刷成亚麻白、珍珠白还是粉白。”
大家纷纷加入讨论,唯你因白壁的强烈反光
而沉默。你忘了后来它到底是哪种白,唉:
“Yet I’m breathing in fire.”
那时你也如同现在,被令人眩晕的白色
压迫在边缘神经系统。那时你见到
白的火,它也出现在你今天溃疡的口腔,
还形成了四十岁的粉刺。你终于发现,
白是愤怒的颜色。哦,所以这就是为什么
白是一切事物的底色?过敏药
使你昏沉,陷入黑暗的睡眠以前,
你的眼睛将目睹一道白光
把世界之门对你关上,那是白的火
在礼拜一的上午穿梭如游蛇。
“But, I’m walking with fire.”你最后想。


L.j
2021年10月17日写于麻省炼狱溪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4)「终章」

对于生活在心灵幽暗之中的他们来说,爱是以鲜血互相喂养:朴赞郁《蝙蝠》(2009)剧照

         口述和笔录将要收尾的这一天,我在卧房里待到傍晚才出来。起居室沙发上,墨绿色薄毯叠得整整齐齐地放着,云已坐在阳台的桌边吃一碟水果,她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大肚瓶里只剩一滴孤独的红色液体,我小心地把它倒入装满龙舌兰酒的玻璃杯,调好了最后一杯蓝梦。握着酒杯,我的手微微发颤。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戴上了茶镜。雨早已停了,一整天的艳阳已干燥了山里的空气,野花的气味彼此拥挤着向我涌来。阳台上,云和我以及山雀,都望向远处依然在发光的太阳。看上去,它的热情在一点一点消褪,在我讲完我的故事以前,它就会被城市的地平线所淹没,黑暗将以它无所不在的轮廓把太阳吞噬。黑夜啊,我暗暗赞叹,你无所不能,连阳光也不得不向你臣服。

         “听完我的故事后,请务必将它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我在藤椅里坐下,对云说,“V社的代理人M会帮你把它出版。”我的嗓音竟然恢复了它原本的醇厚。云一定也意识到了,她隔了一张方桌的距离望我,突然停止了咀嚼口中的草莓,一丝红色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第二天我已不需离开A市,因为我遇见了我的灵感。接连几天,女人都到酒馆来找我。我品尝各色酒精的时候,她捧着《碧色传奇》坐在旁边一页页地翻,有时也在我的请求下喝几口木瓜酒。竹林里的酒馆、女人的绿眼与我的小说一起,组成了一个郁郁青翠又温暖无尽的小世界。我已知道,她和我一样渴望一个悲剧,但对有关她的其他一切,我都一无所知。

        某日,她多喝了一杯白酒,我带她回到旅店房间。那一天没有雨,我们坐在窗口看夕阳时,女人的脸颊仍浮着两团浅浅的酡红。我把嘴凑近她的脸,尝到了落日的温度。后来她以她的碧眼对我发出了邀请,向我敞开身体和爱欲。

         缠绵似火的时刻,我被激情驱使,停下来问她:“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在黑暗中轻笑出声,继续柔情地动作着。我又说:“我爱你,我想要记住你。”这时她才停住,想了想说道:“你可以叫我R,或者T,叫什么都没关系。”这句话被她以S国土语黏腻的声调说出来,像一个寓言。女人的面容有一多半都笼在黑夜的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用双臂把她缠得更紧;和她在一起,我只要一分一秒的此刻。黑暗中,我想起火车上的偶然相遇,一个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此刻,或许我提前预支了来生的快乐。

        结束了这次异国之旅以后,我才想起去查资料,了解了有关A市的故事。在S国的乡野传说中,这个地方叫作雨水城。相传在古早之时,这里是望不尽的山地和野竹林,林间开满了蓝色和紫色的罂粟花。每到雨季,这里的雨水比起别的地方要更为丰沛,据说它有神奇的功效,能令久病者重焕精神。很久以前,有一年,各地家庭送到山间等待被雨水治愈的一群患绝症的人们,却目睹了不知停歇的雨把美艳的罂粟花浇灌成黑色。当花瓣间流淌的汁液将这些人的身体染得漆黑如墨,他们纷纷在被灼烧的痛苦中死去,倾盆而下的大雨也无法帮他们缓解这种剧痛。因此,A市的另一别名是死亡之城。事实如何已不可考,只不过传说是这样说的。

         可惜的是,身在A城的我尚未听说过这个故事,在我眼里,它的雨水和太阳,无非是我与她相遇的美丽背景。女人苍白如纸的嘴唇以及她碧蓝的十指尖,是多日之后在我的回忆中,才显示为线索。最后的那一晚,当绛红的血液从她身体各处奔涌而出时,她轻启白纸般的双唇,以微弱的声音说:“这些染病的血,却是我的生命之液。把它们收集起来,带着我,让我继续见到每天的日落吧。”

        但是我已记不清楚,这是我亲耳听到的话,还是在后来的回忆里,我从她闪烁着泪珠的绿眼睛里读出的。

        那一晚的气氛里,其实,我们都预感到了悲剧。是她把夕阳关在窗外,又覆上了厚厚的红色天鹅绒窗帘。女人脱下衣服,扭开暖黄的落地灯,站在床边向我示意。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我们都极尽温柔。她陷入沉默的时候,我对她讲起,在我们的母国,流传了上千年的不同版本的蓝桥故事。女人睁大眼睛看我,我知道她想问我为什么说起这件事,便告诉她:“初见时你赠我的罂粟花,让我想到蓝桥。”我打开床头的一个笔记本,拿出那朵花给她看。它已经被压得扁扁的,还留着幽蓝的光泽。

        女人深邃的碧眼生起水色,良久,她问我:“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吗?你,愿意吗?”在我的双手间,她即将因巨大的痛苦和幸福而抽泣的脸,比纸还要白且脆弱。我说:“我愿意,当然。”

        随着她目光的指引,我先切开了她十个指尖的皮肤。探身去尝,她生命的味道血腥而香甜。我用沾着血的嘴去亲吻她。女人卧在我怀里,双颊和嘴唇都染上了点点血色,碧绿的眼睛也荡起波浪。她好像在对我说:“我会在手腕和脖颈上为你绽放更多艳丽的嘴唇,让奔放的血液包裹你薄情的人生……”

        我的确是按照她说的那样做的。我把她平放在铺了油布的床上,严密而精确地划开她的大腿、小腹、乳房、肩膀……那把锋利的刀本来是她放在我手中,现在已仿若我手臂的一部分。女人的身体逐渐打开,内部的液体涌出来,在一声声渐弱的呻吟中,她完全地向我开放。她以痛苦而完成的牺牲使我明白,我此前生命中所有的封闭与等待,都是为了目睹此时的绽放。在河流般的青绿油布上,女人的浅棕色头发散开如水藻,她身体的每一个开口都是一朵盛放在凝固的河水里的大丽花。

        微黄灯光下,我眼皮跳动,俯身从那些令人眩晕的明艳花瓣上吮吸着她生命的汁液。但是当泪水迷蒙了我的双眼,我不得不闭上它们。我满足地意识到,这是最好的爱,不以言说来定义的爱。这个无名的陌生女人,给了我一个人能给予另一个人的最珍贵的馈赠。

        最后的时刻,她的眼睛已涣散失神。她仍喃喃对我说:“我希望外面的夜空里有一朵云,它会陪你度过今后的每个黑夜。”女人还想费力说出另外一句话,但是呜咽不清,我记得她似乎是说:“山间的竹林,是一个好……”

        那时我突然感到遗憾:她还没有尝过我的生命的滋味。我在右手腕的黑痣处割开一个口子,送到她唇边,可是已经晚了。女人嘴唇微张,已离我而去。我依然挤了一些血在她嘴里,然后我舔舐自己的伤口,品尝我自己的腐朽和甘甜。

         女人的碧眼仍澄澈地睁着,根据它们告诉我的,我从她的衣物里找到一个大肚瓶,承接了不断从她身上向外喷涌的鲜血。她的生命之液流干的时候,我揩去嘴边的血痕,掀起天鹅绒挂帘并推开窗户,看到一朵云在暗夜里飘荡。女人薄薄的身体变得很轻,我用油布把她包好,趁着夜色,来到了城外山间的一片竹林。

         将她葬在蓝色和紫色的野罂粟丛中时,拂晓的太阳正一点点爬升。阳光错过了前夜发生的事情,这时照在我脸上,在回忆里,我能看到我的眼睛里已有了淡淡的红。那天,我怀抱血红的瓶子,乘火车回到了J市。邮箱里除了我存放的东西,什么也没有。这,一点也不重要了,因为我刚刚完成了作家生涯里最好的作品,甚至不把它写出来也无所谓;以那个无名女人的生命完成的作品,我也将付出我自己的生命去一遍遍重温。我抱着盛满她香醇血液的大肚瓶,从J市搭客轮回国。

         每天傍晚,夕光把天幕染红的时候,在这里,借着面前的蓝色鸡尾酒,我赶赴和她的蓝桥之约。它的味道,提醒我那个女人对我所付出的,爱的疼痛的代价。


        “我讲给你听的,就是我的作品《蓝桥》,也是‘颜色传说’系列的终结篇。”我向坐在对面的云举杯致意,饮下一大口。

        云目光迷离地看我,像是刚从一场梦中醒来。我摘下茶色眼镜,在吊灯昏黄的暖光下,她会在我眼里看到什么样的颜色呢?“你的眼睛——”云轻呼了一声,这是她来到这儿三天来,讲出的第一句话。她毕竟见证了无名女人以生命留给我的纪念。

        “请一定要把我告诉你的这些事以《蓝桥》为名写下来,我的版权代理人M会帮你出版的。”我将一个信封交给云,又说道:“这里面是我的授权书。现在,我们之间的事情结束了,接下来是你一个人的工作了。我相信,通过你的文字,‘颜色传说’这一系列作品能够完整地抵达碧珠的读者。”

         云打起手电筒,在这个晴朗的春夜离开了。夜空里唯一的一朵云,跟随着她下山的步子,与她一起离开。我和山雀站在阳台上目送她们。我真的希望,这个年轻女孩儿听懂了我的故事。

         过了一会儿,我把昏昏欲睡的山雀放入草窝,端起酒杯,走回我所熟悉的黑暗的房间,我的坟墓。杯中残余的一点蓝梦在我漫无边际的黑色坟墓里闪着幽蓝的光,我感到自己的心和手都在黑夜不见处颤抖着,而那双写满爱之痛楚的绿眸子,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这最后的蓝色鸡尾酒,是我与那位碧眼女人仅存的联系,我不知道我还能否见到明天的太阳升起。

         关于我,我也有点疑惑,云会写出什么样的收梢。她只能依靠想象了。

李沁云

2020年4月1~11日写于麻省伊村

“未曾说出的生活”(组诗)第四首:隐喻

第四首

                   隐喻



你曲身靠墙坐下,但又
探着脖子凑向电脑屏幕,去贴近
我们都不知将把我带往何处的
神秘力量。在你头顶,日光灯管
绝望地嘶鸣,四壁的白墙,
把你和我囚禁在二十年
仍未谱尽的这首挽歌之中,是名婚姻。
一重重时光穿过你我之间
空气的针孔,终究腐蚀了我,可没有滴穿
你丰盈的忍耐。除了你衰颓的身躯
以及身上日渐明显的微茫、渺小,
我什么也不想记住。这是因为,

当我命令你和长得像我们的两个小人儿
留在正午制造人间的音响,
我把自己投入了绵软的黑暗:漫长的午睡
自然是对死亡的模拟。分隔开生与死
的那道细线,毫无预兆地卧在
阳光和阴影的缠绵里,不论你或我,
分开两指,就能把它拉得更长。
你一定早已知道
这就是我们平淡的日常生活中
一幕幕上演的别离。我们必须不断地
练习生活,才能在生活逃开的时刻——
比如现在——习惯它的刺目、反胃,
甚至对它在演练一场死亡时给它自己注入的毒素
甘饮如清泉。现在除了时间,

什么也没发生,可是
我们都累了。你轻轻起身,
把我从昏昧的白日睡乡中唤回人形:
原来我又短暂地死过了一回,原来
你还在这里。


L.j 2021年10月6~7日写于炼狱溪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3)

F. W. Murnau默片《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1922)剧照

        第二天,山雀觅食归来的时候,云也准时到访。我重新开始了我的讲述。这天,我的音色稍微正常了一点。


       《碧色传奇》在读者那里获得了相当正面的反馈,就连几位一向对流行文学看不上眼的评论家,过去曾对我的作品嗤之以鼻的,这回也撰文肯定我的进步,说我以前使的是花拳绣腿的功夫,现在才磨炼出了真正的才华,继续这条路,有可能成为一个严肃作家。这些话对我很是鼓舞。从二十五岁到四十几岁,尽管我过着放荡的生活,但对于写作,我是认真的,哪怕之前那些不太被评论界所接纳的纯恋爱小说,里面也都藏进了我锤炼语言的努力以及精心设计过的叙事结构。

        “你知道吗?”我对M说,“我本人一直是严肃的。从现在开始,我会使我的作品继续贴近我自己的内心,或者说,不断想办法让我身上更多的部分走进我笔下的文字。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想写。”M对此不置可否,但面对浸润着悲剧色彩的《青之恋语》和《碧色传奇》所创造的巨大销售码洋,他也没话可说。M终究只是耸耸肩叹道:“老弟呀,真拿你没办法。好,你就在下笔时做你自己吧,大部分读者所需要的美满结局,我这儿还有其他作者能写。”

        然而奇怪的是,当获得了许可去自由地创作之后,我反倒不知该如何落笔。为了完成“颜色传说”系列,我还需要写出第三部悲剧作品,也就是《碧色传奇》的续作。我只知道我想在这最后一个作品中回答那个关于爱可能带来痛苦的问题,却完全没有任何思路:我不清楚应该用一个怎样的故事去铺陈我的答案,甚至,由于停止了拈花惹草的旅行生涯,我连任何可以抓住的写作冲动也丧失了。

        最终我意识到,必须走出自己的房间才有机会让新的创作灵感找到我。过去的冶游之于我,性的满足是一方面,另一个于我的作家生涯有意义的方面,很可能是旅游过程中我所感受到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岁月不但将星星花白染上我的鬓角和胡碴,也令我开始对每一位曾在我面前袒露爱欲的女性都心怀感激。我与她们全部是萍水相逢,一生之中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碰面,可是在每一次短暂的相遇里,即便我只付出了刹那间的热情,这些女人们也都给予了我电光火石般的真心。在某些年轻的女孩子心里,我是她们人生中第一个爱上的人。对于另一些女人,我则是她们误以为可以交托余生的那最后一位男性。傍晚的窗前,我在夕阳的余晖里回忆过去近二十年在女人丛中游荡的经历,她们的爱与哀愁,如此清晰地历历在目。

         我下定决心,要出一趟远门,把“颜色传说”终结之作的思路和写作素材带回来。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在这次旅途中完成关于一部悲剧的构想,但毕竟得试一试。选择S国,主要是由于我了解当地的语言,但也因为我那时已经在为之后的隐居生活做打算,动身的时候,是S国的梅雨季节,旅费相对低廉。

        在S国的首都J市逗留了好几天,我没有什么收获,不禁有点失望和丧气。我打开地图,随便抛了个硬币,它落在A城的位置。我随即在J市的中心邮政局租了一个大型邮箱,把一些零碎物品放进去后,一身轻便地出发了。

        火车沿途经过许多由茅屋顶房子组成的贫穷村镇,有赶牛车的农民负着生活的重量慢慢地在路上走,也有身着土黄僧衣、袒露半个肩膀的苦行者沿铁轨托钵乞食,更常映入眼睛的是大片的阔叶林以及林间开着的大簇大簇的花菱草和野罂粟,妖冶的蓝色和紫色花朵点缀在深浓得让人忘记呼吸的一片片绿色之间。我一直看着,不知道我所经过的这些风景,会将我带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方。火车在某个无名小站停下,我看见窗外亚热带的太阳,提不起精神似地挂在天上,像一个模糊、失神的面孔。正当我觉得没意思的时候,一位淡棕色头发的女乘客上车坐在了我对面的位子,我注意到她盘起的发髻上插着一朵深蓝罂粟花。车厢慢慢开始移动时,女人从手提包里取出一本书读了起来。那是一本《碧色传奇》,它的封面我多么熟悉,在这个地图上可能都找不到的小地方见到它,我差点惊讶地叫出声。

        我忍不住要跟这个女人讲话,我问她是不是会说华语。

        女人抬起头来,她的面容带着岁月的痕迹,眼睛却似绿宝石一样熠熠闪光。她告诉我,她是自小随家人移居S国的华侨,能懂一点母国的语言。她的声音,像小提琴在夜色里诉说衷肠,而她的绿眼,也好像使我想起了什么。

        我们以华语和S国的语言相交织着谈话。我问起她正读着的书,女人说,她喜欢看一些关于爱的悲伤故事,它们帮她传达出那些她难于以词句形容出来的感觉,一个华侨朋友探亲归来时给她带来了《碧色传奇》,现在是她第三遍阅读这本书,初始还需要借助字典查一些词,现在已经读得熟练了。

        我怀着好奇心问她:“假如爱会带来痛苦,巨大的创痛,人们还要不要把它完成呢?”

        “要的,”她十分肯定地说,“这是我的答案,我想,也一定是这位作家未说出的回答。”S国黏黏腻腻的语言在这个女人口中说来,显得清脆悦耳。

        那时,人生中第一次,我被电流般的幸福感击中。我觉得,她就是我所寻找的灵感,或许,她可以成为我最好的一个作品。但女人碧绿而清澈的眸子、她莹白的皮肤、脸庞以及嘴角的细纹,甚至她头上那朵幽蓝的罂粟花,都使我自卑于我腐臭的身体和老迈的灵魂。

        不知何时,太阳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不一会儿,大雨瓢泼而至。我没法再透过雨帘向外看到什么,只好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子。大雨猛烈地敲击着车窗玻璃,我内心的波澜席卷着悲伤的感觉,也在我和她都看不到的地方下着雨。我向她讲起在我和她的母国,民间宗教中所流传的轮回的说法。对这个我大约无法占有的女人,我只有谈论来生。翠绿的车厢载着她和我,在一场大雨中奔向座落在偏僻南方的A市。女人说,在S国的乡俗传说里,那个地方叫作雨水城。

         遥远的A市也终于到了。下车前,我鼓起勇气抓起她的手,问道:“你是谁?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她手指尖的淡蓝映入我眼中。

        女人轻轻笑了,说:“雨水城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许不需要等到下辈子。”她把发髻上的蓝罂粟摘下来塞进我手里,便头也不回地下了车,消失于来往的人潮。

        在A城住下的头几日,雨一直没有停。我在酒馆里等待能够唤起我写作灵感的相遇,却什么人也没遇到。不再有音色清婉、发香可人的女孩子主动来到我的桌边,以幽兰吐气般的温柔抚慰我这个加速衰老的中年男人。而我也不能强打精神,装作在我浪子华服的外表下面,还有一颗追逐欢爱的心。早晨照镜子,我发现我的灰眼睛里装满了倦怠,那是一整夜沉入黑暗的睡眠也无法带走的。我明白,对于人生,我真的累了,我想写出的,将是我用来与世界道别的一部作品,可是,我还能把它写得出来吗?

        那天下午,我先是到火车站买好了第二天一早返回J市的车票,然后就去了一家掩映在碧绿竹叶之中的小酒馆。我决定,如果今天还是一无所获,我会返程回国。就让《碧色传奇》成为我的最后一个作品吧,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木瓜酿制的果酒,我痛饮了一瓢又一瓢,又喝了几杯泡有青柠檬的本地白酒后,我在极度的失望中昏昏睡倒在面前的小桌上。醒来时,酒桌边有幼嫩的小火苗在蜡烛上跳动,外面的街灯也穿过暗夜的雨幕照在我身上。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一双含着水波的绿眼睛正望着我。火车上的那个女人,撑着一把油布伞站在窗外,竹叶在她肩膀上跳动,被路灯照耀,像绿色的火焰。我不知道她在雨中伫立有多久了,但目光相接的一瞬,我看懂了她在等我。就好像是被她眼里的光泽焕发了精神, 我一下子从座椅里跳起来。绕过小酒馆里弯弯曲曲的走廊,我跑起来了,顾不上擦去眼底汩汩而出的泪水,我奔向我神秘的灵感女神。

        这就是我一生中最美好作品的开头,它是这样开始的。然而我累了,我的表达已经干枯,没有办法把这个故事写成文字,于是我把它讲出来,让它在别人的笔下成为传奇。


        “这就是为什么,我登报找到你,请你来听我说这个故事。”

        讲至此处,我眼里涌出温热的感觉。幸好,今天我也戴了茶色眼镜。阳台外面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夜风带上了一些寒意。我往下看看,山路上虽然亮着灯,此刻却显得黯淡而模糊。

        “云,这还不是最后的那一晚,不过你必须要等到明天才能听到完整的故事了。你有耐心吗?”我问坐在对面的沉默着的年轻身影。

        云抬头看我,嘴角上翘,送给我一个无声的微笑。

        “今晚有雨,你独自下山不太安全,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留宿。”我说。我看她慢蹭蹭地叠着柔软的稿纸,似乎很迟疑。我伸手拿过一张稿纸,轻轻盖在已睡熟的山雀身上,又进屋去抱出一方墨绿色的毯子放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向仍然坐在阳台桌边的云招招手。随后我捧着仍盛有一半蓝液的酒杯走入自己的房间,把门在我身后闭起。门外再发生什么,与我无关了,黑夜已张开它的怀抱在等待我,像一个情人。

【“传奇・颜色”三部曲】之三:蓝桥(2)

F. W. Murnau默片《Nosferatu: eine Symphonie des Grauens》(1922)剧照六十年后Werner Herzog的有声翻拍之作里,神秘的古堡主人明确表达:“没有爱是我最不幸的痛苦。”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没过多久,在野花开遍山头的某一天,我见到了我选出的“云”。甄选笔录者的这段时间,我还不太意外地收到了M的电报,只有这几个字:“我来出。”我把电报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筐,心里叹着:他毕竟等到了,我也等到了。

         云踩着晚风来了,是我在这儿定居以来的第一位访客。为她开门时,我想给出一个微笑,但面部肌肉因长期不做表情已较为僵硬,努力了几下,我很快就放弃了,云似乎并不介意。大学生模样的云抱着一沓稿纸在阳台落座,我为她端来一壶白茶,便也握着我的一杯蓝梦坐下来。读她的文字时,我以为她应该是有一定阅历的成熟女人。自我介绍的信中,她说她的名字里恰好有“云”字,并写道:“我猜,你想找的可能是夜空里的一朵云;我名字里的‘云’,是‘子曰诗云’中的那个字,不过,我也喜欢天上的云。”这句话像诗一样打动了我。坐在我对面的云,乌黑的齐耳短发下面,有一双带着问号的大眼睛,任何人都可以将她的年轻一览无余。我略微失望,有点担心她能否听懂我的故事,但是仍决定先试试看。

         我说:“云,你心里可能已经有很多问题了。比如,我为什么找人来记录我的故事而不是自己将它写出来,出于什么原因,我要把来到这里的那个人称作‘云’,以及,我是不是碧珠,碧珠为何不是一个女人。对吗?”

         云没有说话,只点点头。我看出来,我粗粝、嘶哑的声音好像使她有些害怕。我咽下一口蓝梦,清了清嗓子,希望多讲几句之后,我的音色能稍微恢复一点。我把一张支票推过去,接着道:“这是你的酬劳,先付给你。所有的疑问,你都会在我即将告诉你的故事里一一获取答案。现在,你听我讲,把我所说的记下来就好,嗯?”

         云羞涩地收起支票,把稿纸铺开,她期待地望着我,似乎不太紧张了。我稳了稳自己,想到我鼻子上架有茶色眼镜,夜色也正渐渐把夕光挤出天幕,我不必害怕她看到我眼底的秘密。此刻,山雀栖在阳台扶栏上眺望落日,阳台上的大吊灯在茶壶和我的酒杯上都反映出暖融融的光,借着属于我的黑夜的温度,我开始了我的讲述。


         你是第二个知道作家碧珠真实样子的人,第一个是我的出版代理人M。在我们那所大学的文学系,M比我高两个年级。那时的他圆胖而憨厚——现在也是——苦于他所喜欢的女孩子甚至迎面走来都不多看他一眼。我在校园文学社的刊物上发表了一首小情诗之后,M找到我的宿舍来,许给我学校礼堂的一张文艺演出门票,求我帮他给女生写情书。我的第一封情书并没达到M所预期的效果,但我们仍然一起去看了演出。后来我又帮他给不同的女孩儿写过情诗和信,真的有人倾慕于那些文字中流淌出来的情感而被M俘获芳心,她后来成为了M的太太。由于这一缘分,M对我十分感激。他这个人的商业头脑也非常好,大学毕业后,在文艺圈里摸索了没几年的时间,就创立了V文学社,签下一批被他看好的作者,红红火火地开始了他的出版事业。这期间他并没忘了我。我拿了学位,不知道能用它来干什么,只靠着继承的一点遗产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有一天,M从酒吧街的小酒馆里把我捞出来,说他不愿看着我的文学才华被埋没,要帮我找点事做。

         我醉眼朦胧地说:“兄啊,我那点小腔调,帮你写情书绰绰有余,在酒吧里应付扑上来的年轻女孩儿也还可以,出书就算了吧。社会上正在清理负能量和小情调,谁愿意公开去读一个风流鬼的自白呢?”

         M沉吟了一下,很有把握地说:“既然男人写的风流债读者不爱看,那么就让我把你打造成一个女作家吧,怎么样?你以女人的口吻去写两性故事,深入刻画一下女性心理,凭老弟你经验丰富的程度,保证受欢迎,我对你的写作水平也有信心。”

         我扑哧笑了出来,道:“真有你的!也好,横竖我也没什么正经事做,不妨试一试。”

         “你打算取个什么笔名?”M问。

         就在那一瞬间,我好似看见一双绿眸在我宿醉的眼前一晃而过,也许是刚刚畅饮的酒精使我产生了幻觉。“就叫‘碧珠’吧,”我说,“碧绿的眼珠。”

         出乎我的意料,我以我的酒吧艳遇经历为蓝本、配以抽象的玄幻背景而撰写的处女作《南湖情事》,甫一出版便大受欢迎。M快递给我一瓶佳酿葡萄酒,卡片上写着:“祝贺碧珠女作家横空出世!”

        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作家生涯。与此同时,我各处去旅游、猎艳,为我的写作积累素材和灵感。我的足迹遍及世界上你能叫出名字来的大多数国家,每年有至少八九个月,我都在旅程中飘游,甚至学会了五六门外国语言。其实当女人们在我身下呻吟时,她们用的是什么语言一点也不重要,因为情欲是通用的世界语。我掌握的外语,主要用来体现我的博学多才,可以在异国美女的耳边送上动听的情话。因我英俊的外表和浑厚的嗓音而倾倒的,不仅有青春初绽的少女,也有上了年纪的女性,只要看着顺眼、时机也对,我一概不拒绝。在朝夕相处、赤裸相对的几日内,女人们会绵绵不绝地向我倾吐衷心,那就是我学习女性心理的机会。于一国停留期间,我总会租用首都城市的一个邮政信箱,上飞机归国前,我会收到写满字迹的明信片或信件。它们,都被我带回自己的工作室,用作产出言情小说的材料。

        写《南湖情事》的时候我就已发现,我竟然很享受躲在一个女作家的面具之下写作的感觉。辗转于陌生女人的怀抱中时,她们会在喘息的间歇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则轻咬她们的嘴唇,反问:“我的名字重要吗?”有些女孩儿会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说:“我爱你,我想要记住你。”女人啊,不要轻易说爱,我这么想着,随意地答道:“你可以叫我T,或者R,”我接着再以嘴覆盖上对方的唇瓣,含糊不清地说,“叫我什么都没关系,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以“碧珠”的名字鬻文为生不要紧,被评论界定义为“神秘的言情作家”自然也没有关系。我披挂着身份的假面,却在作品里抒写我最真实的情绪,不论红男绿女,事实上书里的几乎每一个角色都是我,或至少携带有我的一部分。然而没人能确切地描述我,读者不可能猜到写出这些故事的人更像书中的哪一个人物,而且除了M,也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我像大海里的一颗泡沫,随时能消融在无垠的海水中。我也想象自己是阳光下雪花在树枝间的吟唱,可以无限地消失在太阳的照耀下。

        迫于M的压力,我的故事大多有快乐的结局。随着声誉日渐增长,我开始不太听M的话。那时我也已步入中年,回望自己的写作生涯,却挑不出一部自认为完美的作品。快乐的故事太轻飘飘了, 我向M抱怨过无数次。M每次都说,这是市场的要求,也是读者的期望。我看过一些来自读者的信,老实说,那些拼命夸赞我和盼望我多写同类故事的声音,我觉得都没有读懂我的作品。我期待一个具有沉甸甸重量的悲剧,并憧憬着以它来完满我的写作生涯乃至生命。

        长期的纵欲生活消耗了我的生命力。最后那几年,每当又一次从猎艳之旅回到自己的公寓,我都感到筋疲力尽,接下来的许多天,即使枯坐很久也常常写不出什么东西。搜肠刮肚之时,那些曾极其贴近过我、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向我求欢的女人们不再是鲜活的肉体,她们出现在我端坐书桌前的回忆中,反倒是不知从哪里沾染了腐朽的气息,像市场上等待出售的烂肉一般,既面目模糊又臭气袭人。而我也仿佛染上了那种气味,需要在浴池里拼命地刷洗自己。我分不清楚,先腐臭的是我还是她们。

        我知道,时候到了,我该逐渐终止以往糜烂的生活方式,去撰写真正饱含重量的作品了。我不顾M的反对,投入进“颜色传说”的写作。这个系列,我计划由三部小说组成。在《青之恋语》里,我投石问路,创作了我笔下的第一个悲剧故事:为了某种崇高的目的,一位年轻人不得不看着爱人在自己怀里死去。拗不过M的唠叨,又写了几部拥有幸福结局的言情作品之后,我才终于回到“颜色”系列未完的工作中来,写出了《碧色传奇》。

        这是作家碧珠的封笔之作,你这么年轻,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这部小说里,我把自己想要创造悲剧的意图展现得更为明确。故事具体是关于什么,今天来不及讲了,你可以去V社,找我的经理人M拿一本慢慢读。这本书是我全凭想象创造出来的一个色彩绚丽、天地玄黄般的故事,我借人物的命运发出我自己的追问:假如爱会带来痛苦,巨大的伤痛,我们还要不要把它完成?


         这就是我所说的悲剧,我想,停下了我的故事。山雀已躲进大花盆的草窝里一声不吱,似已入睡。云还坐在我对面奋笔,我等了她几分钟。当她抬起头来,她盯着我的茶色眼镜看了一会儿。夜风轻抚我的脸,送来野花的芬芳,柔和的灯光下,我希望现在我的神情能多少带了点温柔。“天已彻底黑了,你需要走下山去坐车回城,你害怕吗?” 我问道,我的声音仍然嘶哑,像鬼魂的呜咽。云摇摇头,从书包里取出一只手电,在我面前晃了晃。

         她走后,我将杯中剩余的蓝色液体一饮而尽,关掉阳台的吊灯,缓步走进我所熟悉的黑暗的房间,我的坟墓。对我来说,漫长如时间的黑夜才刚刚开启,坟墓里是属于我的世界,我在这里久久流连,做这一方天地的主人。